幾乎整個家族稍微能與湯學仁攀上一點血緣關係的，此刻都擠在大廳靜候他斷氣。
連同湯家倫和數名律師在內，僅數人獲准進入湯學仁的房間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後事和家產我早委託律師事務所辦妥，立遺囑時亦有醫生作證，沒有爭議餘地。」儘管已活至耄耋，湯學仁思維仍十分清晰，做事比許多後輩還要條理分明。
湯學仁抬起微顫的左手，指向床頭櫃，管家立即會意，趕忙遞上一隻方形的絨毛盒子。
「家倫，還記得我往日常跟你講的那個時間大神女兒的故事嗎？」湯學仁以下巴點向那隻絨毛盒子，管家隨即將寶物轉交少主。
湯家倫接過絨毛盒子，然後緊緊捉住祖父的手輕聲道：「記得，當然記得。那故事你都跟我講過上百遍了。」
「我已託人查出地址，你代我去一趟吧。」語畢，湯學仁徐徐閉上雙目，彷彿再無牽掛，安詳地離開了。
消息甫傳出，大廳即時亂成一遍。眾人紛紛圍上來想打探湯家倫得到甚麼好處，湯家倫也懶理這些鼠輩，匆匆離開大宅，準備替祖父完成遺願。
西裝袋內那個方形絨毛盒子恰似有千斤重。
湯家倫不必打開也曉得內裡盛着的，是祖父最寶貝的那隻古董懷錶。製於 1920 年，經典瑞士錶機芯設計、雙層藍鋼游絲、螺絲平衡擺輪、白色琺瑯面盤、路易金質雕花鏤空指針；沒有浮誇的雕花，卻有種含蓄的精緻。
說是古董，其實懷錶本身的價值並沒有很高，相對祖父家中那些名畫珍藏簡直九牛一毛。然而祖父曾經透露，那隻百達翡麗古董懷錶正是他白手興家的一切起源。
至於那個時間大神女兒的故事他自然也記得，畢竟打從三歲起，祖父便不斷灌輸給他，盼他長大後能找到那個時間大神的女兒。
湯家倫自西裝袋取出那個懷錶盒子，打開，大概為了保護懷錶，內裡多出一個新縫製的絲絨布套，上面繡有 Toki-no-hana 幾個字。
Toki-no-hana ── ときのはな？時の華？時の花？
湯家倫一邊駕車，一邊以單手打開那份偵探社報告，內裡只有一張古董懷錶店的卡片、店主的名字，以及一句評語：任何古董懷錶均能修妥，光潔如新。
店主的名字，叫史梔華。
史梔華……時の華？
湯家倫嘴角拉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匆匆把車停在一旁，湯家倫按卡片上的地址來到那家指定的古董懷錶店。推門內進，頭頂傳來一串清脆的銅鈴聲。
果然夠懷舊。
店內只有幾隻玻璃飾櫃，展示着為數不多，卻都十分精巧的古董懷錶。
「歡迎光臨，隨便參觀。」一個身穿白絲恤衫外襯深灰西裝背心的女生出迎。
湯家倫一怔。這個目測僅二十出頭的女生便是史梔華？
「請問史梔華在嗎？」湯家倫試探問。
史梔華警惕地抬眉，「未知先生找我所為何事？」
湯家倫呈上懷錶，「聽說你精於修理古董懷錶，想拜託你幫幫忙。這隻錶對我家長輩意義重大。」
史梔華自他手中接過懷錶仔細查看，湯家倫看不出她的表情有任何特殊變化，似乎並不認得這隻懷錶。
「一星期後回來取吧。」史梔華說罷開出收據，「維修費用到時候再算。」
湯家倫笑着接過收據並放下名片，「謝謝，請代我向湯學仁問好。」
史梔華還未來得及問他誰是湯學仁，湯家倫便已轉身拉門離開。
「真是個怪人。」史梔華鎖上店門，來到店後一個小房間，手中握着湯學仁的懷錶，朝反方向上鍊，然後闔上懷錶。
再次張眼時，史梔華已身處第二次工業革命後的歐洲小鎮。入夜後，她偷偷潛入一家錶行，正仔細對比手上那隻懷錶和櫃裡展示的懷錶，冷不防被人從後抓住右手。
「還不讓我抓到你這個偷龍轉鳳的大賊！」少年叱喝。
是的，史梔華根本不會修理機械錶，她只是回到過去偷龍轉鳳，乾脆換一隻新的回到現代。雖然她不時轉移陣地，但在小鎮之間還是傳開了懷錶神秘地老化變壞的流言，引起了身為鐘錶學徒的湯學仁注意。
不過此刻湯學仁注意到的，卻是史梔華手腕上的那隻 Apple Watch！
他忙不迭將 Apple Watch 拉扯到自己面前仔細端詳，「這是甚麼東西？」
史梔華見他並無惡意，只好歎一口氣，回道：「這是智能手錶。」
湯學仁但見錶面沒有指針，卻有時間數字在跳動，不禁嘖嘖稱奇：「太厲害了，這是哪家錶廠出品？哪裡有得賣？甚麼價錢？」
史梔華失笑，實在拿湯學仁的好奇與好學沒轍。
「記着，研發這款智能手錶的電腦公司，叫蘋果。將來，無論學生抑或跨國公司總裁也會戴上這款錶。」史梔華乘機取過櫃裡一隻同款的懷錶，「作為洩露天機的報酬，這隻懷錶我要了。」
史梔華順方向替懷錶上了發條，然後突然想起湯家倫的話，於是取出口袋裡的名片遞予湯學仁。
「有人要我向你問好呢。」
湯學仁接過湯家倫的名片，正要追問甚麼是電腦，眼前的史梔華卻已消失不見，只剩下墮向櫃面的古董懷錶。
他匆匆袋起名片，趕緊上前查看。那隻錶明顯是舊物，不過錶殼與鏡面沒有太斑駁的歲月痕跡，只是剛才一摔，在錶背添了一道小小的刮痕。
一星期後，湯家倫按照約定到店取貨。有別其他客人，他收到古董懷錶後並無檢查懷錶是否已回復正常運作，僅即時翻到錶背檢視那道已經不存在於現代的刮痕。
「時間大神的女兒，你好。」湯家倫笑着答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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