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星辰 - 22 在光明中召喚黑暗 (4)

伸手不見五指的倉庫裡，黑暗如毒蛇在地面爬行，悄然無聲卻又極為迅速，一直瘋狂滋長，遍佈所有可及之處。

但地平線上有一道很淺的光，它像弦那樣很細，又如皮膚上微不可見的切口，看似沒有任何威力，偏偏卻會持續發出疼痛的訊號，提醒你它的存在。

所以當黑暗碰上了它，立刻就像燙傷了般反彈，只能困在線內不斷翻騰，卻始終無法肆意往外奔湧。

直至有人拉開了那道切口，就像皮肉突然撕裂開來，光線從缺口流淌而入，彷彿熔岩一樣，金光的顏色越發刺眼，幾乎要將黑暗逼退。

然而黑暗也沒有坐以待斃，奮力張牙舞爪反擊。

雙方勢均力敵、互不相讓，最後劃出了楚河漢界，光和暗各據一方，在地面形成深與淺、最強烈的對比。

皮鞋厚重的鞋底踩在地上，發出悶重的咯咯聲，暗影從外露的小腿現身，沿著摺起的褲管爬升、繞圈，隱秘滑過黑色絲質襯衣——

最後抵達男人的下顎，在耳垂發出銀光之處停下。

「我就知道，寧醬你會出現。」

光源堪堪觸及的暗處末端，有一雙尖頭的墨色高跟鞋，鞋頭反白的光滑表面，映出了長長的灰色條紋褲管，還有女人那張醞釀著藍色火光的臉。

「我警告過你，不要挑戰我的底線。」

男人勾起唇角，光線獨獨照在白牙上，邊緣的線條像被磨過，顯得格外鋒利，乍看像吸血的獠牙，危險又迷人。

「不挑戰，怎麼知道底線在哪呢。」

「你現在就會知道了。」

咻地一聲，疾風揚起塵土，光與暗在空中交錯，快得令人眩目，看不清真偽，也分辨不了到底是誰在攪動空氣。

當塵埃落定，一把帶弧度的利刃架在男人的脖子上，刀面反射出一張輕佻的臉，還有依然不輕不重勾著的唇角。

「喔？寧醬，今天不用槍了？」

「子彈用在你身上浪費。」

他眼中有種病態的興奮蠢蠢欲動，彷彿期待已久，就等她給他來個痛快，「所以，這次你要動真格了嗎？」

女人微微扭動手腕，劍影在她臉上跳躍，在眼下鼻樑割出一條打橫的疤痕，那道如火般的藍光化作了刺骨入肺的冰霜。

「你配？」

「我這麼努力，難道你不該獎勵我一下嗎？」

周諾寧的視線掃向他旁邊的佐佐木，後者正拿著手槍對準她的太陽穴，而他本人的太陽穴，也被另一支槍管穩穩抵住。

「你不介意同歸於盡，我自然奉陪。」

她說的這句話，是看著佐佐木的。

佐佐木原本無波的臉上，翻起了一絲漣漪，眼中似有動搖，握著槍的手臂一緊，卻又漸漸鬆了力度。

「等等。」

嚴颯開口阻止，眼神流露著癲狂的顏色，聲音裡帶著無法自拔的沉溺，「智也，先別放下。」

「少爺——」

「先讓我再看一會兒。」

佐佐木一怔。

「寧醬生氣的樣子，真的很好看呢。」

周諾寧額角一抽，刀光一閃，膝蓋猛力頂向嚴颯的腹部，他悶哼一聲，隨即抱腰屈膝，不受控的跪了在地上。

「少爺！」

佐佐木幾乎是同一時間衝到嚴颯身邊，扶著他的肩膀，神情十分驚恐和擔憂，「少爺！你沒事吧？」

嚴颯低著頭，似乎開不了口，只是摀著腹部搖了搖腦袋，然而唇角還隱約上揚著，溢出詭異的呼吸聲。

佐佐木對周諾寧怒目而視，「周小姐，你過火了。」

「這是你少爺要求的獎勵。」周諾寧斜眼看著元三走回自己的身邊，不緊不慢的聲音，「況且，先過火的是誰？」

她將手中的刀收回鞘裡，「敢挑釁我，就該有承受後果的覺悟。」

佐佐木護著嚴颯，緊盯著周諾寧。

「不同意？覺得你少爺根本甚麼都沒做？」周諾寧渾身陰沉之氣，眉角到嘴角都是冰冷得能割傷人的寒意，「他接近那個人，在我這裡就是死罪。」

佐佐木眉頭皺起，張嘴正要說些甚麼，嚴颯就伸出一條手臂擋住他，低沉的聲音像壓抑著身體的痛楚，「寧醬，你說得對呢。」

他緩緩抬頭，表情漫不經心，嘴邊還是掛著那抹吊兒郎當的笑，看起來絲毫不像剛被擊中要害，「先挑釁的我就該有被揍的覺悟。」

「這份獎勵，我甘之如飴。」

周諾寧冷眼俯視他。

背後的光落在嚴颯頭頂的栗色髮絲，霎那間金黃的顏色暈染了他張揚的臉，然而他身軀的影子倒在地上，卻是黑壓壓的一片。

「但是寧醬，我只是遞出了戰書。」

他直視她的眼，嘴角的弧度比利刃更深。

「選擇接下這份挑釁的人，可是你啊。」

周諾寧整個人都陷在黑暗中，彷彿那些毒蛇猛獸是從她身上而來，唯獨她的眼睛被外頭的一點光照出了模樣，那如雪般的寒霜，滲著極淺的微光。

她也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下輕蔑的笑聲。

「是啊，我就是故意的。」

嚴颯拋出了誘餌，要把她引來這裡的目的明顯不過，她隱匿於暗處，大可以不必理會，只要繼續藏好自己，他就無計可施。

但她選擇現身，暴露了自己的弱點。

也變相幫嚴颯印證，他的猜測沒有錯。

「我就是要讓你知道，我說到做到。」

只要他敢觸碰那條禁忌的紅線，她會不惜賠上一切，將他折磨到骨子裡然後碎屍萬段的警告，絕非空有氣勢的虛言。

「你儘管再碰他試試。」

嚴颯肩膀微顫，胸腔震動，眼睛彎成了月牙，捧腹大笑的模樣違和又瘋狂，「寧醬，我們果然很像。」

周諾寧砸去一記眼刀，眸底濃濃的厭惡。

明顯是在否定這個說法。

「我們眼前明明有一條早已鋪好的光明大道，可我們偏偏不走，非要挖進地底尋找那條誰都不去的陰間之路。」

嚴颯眼神清澈，無比篤定，像是終於找到知音之人。

「我跟你，都是在光明中召喚黑暗的人啊。」

周諾寧下巴輕抬，拉緊了下顎的線條，那股冷風從她褲管掠過，鼓起了對頭的絲質襯衣，「中川颯，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

「區區丟掉一個姓氏，算些甚麼。」

一個不願接受現實的小孩，披著反叛的外殼，選擇了一條標奇立異的路，做盡那些理應不被允許的事。

但始終離不開來自那個姓氏賦予的恩澤。

「你根本不知道何謂真正的黑暗。」

他以為他把自己帶入了深淵，其實只不過是在一間密室裡關了燈、埋在枕頭裡面，試圖用自欺欺人的方式，說服自己正在經歷黑暗。

嚴颯低頭幾秒，結果輕輕笑了聲，手掌撐著地面起來，佐佐木想去攙扶他，但被他用手擋開，只能看著他自己站起來，抬頭。

「被你說中了，可真有點傷心呢。」

他收起了那些玩味不認真的神態，栗色的頭髮剝開了那層金光，蛻化為一種很沉實的色澤，跟他的銀質耳釘一樣，微微晃動。

「我確實是靠著父母，才能信手拈來這一切。」

「但是寧醬，我依然相信，我是最懂你的人。」

「你想要的，只有我能替你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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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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