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她與他的備忘錄 - 天豪篇：終章

「你遲到了⋯」

氣氛是有點尷尬，你低下了頭，避開了我的目光，瀏海掩蓋不了你的面紅。

我們都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意欲離開。就這麼站著半响。

然後你的目光著陸到我的右手，我右手的便利妥貼。

「又受傷了。」語氣中有一種憐惜。

「沒有。」我一面回答，一面用左手撕下了膠布，露出手背的六瓣霜花紋身。

我在你寄放在我身上的右手紋上了一朵霜花。

紋在那個曾經印有你名字的地方。

你抿著嘴，眼𥚃流露出一種複雜的神色，欲言又止。

一滴晶瑩的淚水由你的眼角沿著臉頰的曲線滑下來，無聲無息，我相信你自己也沒有發覺。

我自然地舉起左手，用姆指將那透明的淚珠擦去。

你抬起眼皮，用你那雙可以殺死我的眼睛柔柔地看著我。

就在這彷彿凝定的時空裡，一股冷冷的目光映入了我左邊眼角。

我轉過頭向通往餐廳大堂的方向望過去。

是小江子和子敖⋯⋯

相信他們正朝洗手間的方向走來，因為目睹我倆此時此景而停留在原地。

小江子的神色比你更加複雜。

我側側身，盡量不動聲色地把便利妥貼好。

輕咳一聲，強裝若無其事地走出大堂。

我聽到你招呼著小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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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頓晚餐，你的手都有意無意地牽著小江子。

而小江子、你、我的話也特別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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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沒有提當晚的事情。

小江子和我的日子「如常」，只是話少了，而內容就必定沒有你。

我亦知道他見到了我手上的霜花剌青，但一個字也沒問過。

在學校，我見過你與他一齊，你見過我與他一齊，但就是沒有見過你與我一齊。

答案其實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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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幾個星期，小江子神色黯然地問我：「現在，若果沒有我，你會和縈霜在一起嗎？」

我呆怔地望著他，心內翻滾著滔天巨浪，半晌說不出話來。

縈霜，我承認，我喜歡她，從無數枷鎖走出來之後，我方認清楚自己的真心。

小江子，此生不可能再遇上的好兄弟。

他如此問我，叫我如何回答。

「為何這樣問？」我故作鎮定地說。

「我覺得她依然很喜歡你。」小江子酸溜溜地說。

「對不起，是那晚的事情嗎？」此事一直如芒刺在背，現在便反射性地說了出來。

他默默地搖了搖頭。

「小江子，你別要介意我手上的紋身，這是紀念我和她的一段回憶，可能我和縈霜也不算真正開始過。」我把我在腦海裡組織了十萬次的對白說了出來。

我是決定退出。

或許根本不是我的選擇，而是縈霜選擇了小江子。

但小江子卻依然黯然：「豪哥，不是你的問題。是縈霜⋯⋯」

我對他慘然苦笑：「那麼，就讓縈霜自己決定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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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穿著一套藍色全身裙到來。

幾個星期沒見，彷如隔世。

「你過得好嗎？」我平靜地說。

「好⋯但又不好⋯」你糾結地說。

我看到你左右為難的神色。

你伸手抺了抺眼角，手上戴著小江子送給你的戒指。

我反而釋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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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縈霜，你不用為難。我尊重你的選擇。

我得承認，我沒可能做得比小江子更好，我這一輩子也給予不到小江子可以給予你的東西。」

你瞪大眼睛看著我，表情很意外。

「我其實不敢說自己對感情很在行，我也說不上甚麼是全心全意，凱澄不會在我的生命消失，如果要我告訴你，一個曾經深愛的人現在在我心底裡一點兒的位置也沒有，對不起，我做唔到，也不是事實。同樣地，我對你的情誼也是刻骨銘心，我們一起走過的路將會是我一生的回憶，而我亦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在我心目中留有位置。」

沉默⋯⋯

「我想認識你以來，我從來沒聽過你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你竟然還可以如此冷靜地說一句笑話。

我更加坦然了。

你想了一下，說：「其實，你一直都是在我眼中看到她吧。」

這一直縈繞着你吧。

「你的眼睛很像凱澄，若果你問我，的確是你的眼睛令我一眼就留意著你，但打從第一次 “同步人”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凱澄，永遠都不是。」我伸左手擦了擦右手的霜花紋身：「你就是你，我從來沒有認錯過。」

你輕輕嘆了口氣。

「對不起。或許緣份真的很微妙，有時都很可歎沒有在最好的時機生出那份情愫，命運有時就愛捉弄人。」你伸手過來，也撫摸着我的霜花紋身。「回不去了。」

我心抽了一下，我是帶着心理準備而來的，但此時我還是心痛了。

我用左手按着你的手，讓你的手心覆蓋着我手上霜花，輕輕說：「我愛你。」

頓時我感到你有一刻顫動。

你有點不知所措。

「我跟你說這話並不是要你做甚麼，不是要你改變你的決定，而是我想告訴你我的感情。」我吸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曾經對我的情誼，我一直都知道，我也知道你對我的付出，縱然最後我們都不是對方的有緣人，但我還是想你知道⋯⋯想你知道⋯⋯」

我一時語塞，不知怎樣說下去。

此刻，時間像凝住了，世界像停止了。

我倆像冰雕一樣佇立著，鴉雀無聲。

唯一劃破死寂的是你的淚滴落在我手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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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小江子艱難地說，目光迴避著。

我也故意將目光放到遠處。

「對不起，豪哥。」聲線中有一絲苦澀，但又有一種甜蜜。

我把散亂的目光收回，轉頭望向他的側面，故作平靜地說：「為甚麼？」

是，是我明知故問。

他終於抬起眼皮望著我。

半晌，他才像下定決心地說：「我知道縈霜由始至終都愛著你，而你，你其實也一直都喜歡她罷。」

我別過頭去，「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我曾經以為我可以當好這個中間人，我以為⋯⋯但原來，感情可以來得無聲無息，到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泥足深陷⋯⋯我也以為縈霜她⋯⋯」

小江子，我明白，我依然記得你當日如何勸我接受她。

他停了一下，繼續道：「豪哥，我對你不起，你是我的好大哥，但我竟然⋯⋯其實我好掙扎，我對你不起，是我沒義氣。」

「你永遠都是我好兄弟。」我不假思索地回應。

我聽到他嗚咽的聲音，他此刻已哭紅了眼。

「豪哥，我對不起你⋯⋯」

「你幸福嗎？」我問他。

小江子或許沒料到我突如其來一問，頓了一頓。

「縈霜，她幸福嗎？」我淡淡地再問。

「我很幸福。」他收起了哭泣，平靜了一下，道：「我也會盡我所能讓她幸福。」

我望著他，淺笑了一下：「這樣很好。」

我知道他必定看得出我艱難的苦笑，但這已經是我此刻盡可能做到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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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天豪。」斯文但果斷的聲音。

「楚清冰，坐」我招呼她坐下：「先叫飲品。」

她招了招手喚侍應生。

「熱咖啡。」她轉過頭問我：「你要甚麼？」

「一樣。」

侍應生走後，她轉過頭來對著我，莞然一笑，說：「平日就見你們去麥當當，想不到也會去這些 “文青” 咖啡店。」

原來一向冰一般冷的她，笑起來可以如此吸引。

柔弱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面上，兩頰泛起淡淡胭脂色。

我開始明白為何子豪對她情有獨鍾。

我尷尬地笑了笑：「想你會喜歡較靜的地方。」

她「嗯」了一聲。

我們都沒有出聲，沒有刻意找話題，但不知是不是清冰本身就習慣了這種相對無言的狀況，此時竟有點理所當然的感覺，一點也不焗促。

等到咖啡到了，我才找到一個發聲的機會：「加糖嗎？」

「少許，謝謝。」她望著小匙搞伴著咖啡，說：「我以為會是你。」

我怔怔地望著她，完全不明所以。

疑惑地說：「甚麼？」

「我以為霜最後會選擇你。」她說得淡淡然，反然沒有令我太痛苦。

「為何你會這麼想？」

「霜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她從來不跟我說你的事，但其實她不知道縱然她不說，我都知道她的心事，她一直都喜歡你。她不跟我講，我就扮不知。」她呷了一口咖啡，續道：「我想你現在都知道了？」

「我一直都知道。但聽你這樣說，可能我知道得不夠。」

她向著我抿了一下咀：「對不起，我想我讓你難受了。」

清冰比我想像中敏感成熟。

「沒有。」雖然有點口是心非。

「因為已經夠難受了。」她依然是淡淡的說。

有甚麼比這句評述更一矢中的？

我沒有作聲。

「如果是我，我會選擇你。」

雖然，我並不相信，但此刻真的很感動。

就像溺水時有人拋給你水泡，沙漠中有人給你一枝冰可樂。

「謝謝。」雖然聲音還是有點苦澀。

她望著我雙眼，說：「真心的。」

一向以為人若其名，但想不到在我最低落的時候，竟是她給了我温暖的感覺。

我一下子無言以對。

「你一直都覺得我冷漠無情罷。」

話風一轉，我一時更對應不下。

「但其實我最忠於自己的心。」

我想我此刻面色有點變了，我約清冰出來，是想談談子豪的，雖然我一直不想介入其他人的感情當中，因為我自己的感情事也是處理得一團糟的，不過，只是作為大哥，見到弟弟如此消沉，忍不住想正式跟這個女孩見見面。

她這麼說，她是真的對子豪無心了。

她彷彿看穿了一切，依然是淡淡地：「無妨，你便直接說好了。我指你約我岀來的事。」

她如此坦率，我再吞吞吐吐就顯得矯情了。

「對。我為子豪而來，我不是要求你做甚麼，不是想你去接受他，只是我想認識一下子豪如此真心愛的人。」我為我能一口氣說完感到驚訝。

直到此時我才第一次感到她有點慌亂。

「子豪不知道我約你的。」我補充。

我清楚看到她雙眼已覆蓋了一層霞氣。

我們又回到相對無言的狀態。

她伸手摸一摸眼角，沒有讓淚水流下來。

「我⋯⋯我其實⋯⋯我其實也喜歡他。」她哽咽地說。

「哪？」這是我沒有預期的回覆。

「是我的問題。我是很喜歡他，但我自問不能夠付出我所有的愛。和子豪在一起，我總覺得虧欠他。」她低下頭，真的悄悄地哭出來了。

天呀，怎會有這樣的理由。

看著一向冷若寒冰的女孩在我面前啜泣，我竟然有一份憐惜。

我坐到她身邊，撫了撫她的頭髮，把她抱在懷裡。

「其實愛是沒有虧欠不虧欠。最重要是忠於自己的心。」

清冰沒有掙開我的手臂，只是靜靜地哭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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