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YZ (東京奧運後世界末日) - 九

隔天晚上八點多，世懷已在倫敦拍了大半天電影，下班後她和戲組編劇河川來到牛津大學外的一間餐廳。世懷仍記得爸爸游格以前在牛津讀書的時候曾在這店子打過三年工，她亦曾跟爸爸回來過這裡吃過好幾次飯。然而都這麼多年了，這店子仍然營業得不錯。這裡的裝潢始終沒多少改變過，歲月的留痕能從泛黃的地板花磚判斷出來，不到十張深褐色實木圓桌整齊排列，上面的木紋深淺不一，牆身皺皺的舊海報亂貼一通，有一張是前首相貝理雅在1997年的競選海報，有一張是2002年世界盃8強奧雲射穿巴西首開紀錄的一刻，但英格蘭仍是輸掉了那場球賽。

世懷和河川二人被引到近落地玻璃的一張桌子坐下，店子在播放著黑膠唱片，旁邊的酒吧桌上的舊式電視機在放著新聞影像，一個胖子酒保倚在吧台，手擦一隻小酒杯。

「如果店子的老闆仍在生的話，應該都八十多歲了。」世懷放眼店子周圍。

「你是這裡的熟客？」河川掀著侍應遞上的菜單。

「來過幾次吧，我爸爸以前在這邊讀書時在這裡工作過。」

「你爸爸這個大醫生有對你入電影業這一行微言過什麼嗎？」

「從來沒有，但他要求我們要對自己喜歡的事情保持熱誠，就是這樣子而已。」

二人看了半天菜單，然後還是點了最便宜的牛扒餐。

「你們老闆Alex在嗎？」點完餐，世懷問侍應。

「今天沒有見過他呢，可能在廚房裡面幫忙吧，你認識Alex？」侍應回答。

「我爸爸跟他很熟稔，所以才好奇打聽一下他，沒事了，你繼續忙你的吧，謝謝你。」

侍應離開後，河川即指著電視機的新聞畫面，說：「日本最近的失蹤人口已夠多了，而這一宗日本游泳館失蹤事件到了今天仍是沒人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你說可不可怕？」

「嗯，甚至一點線索也沒有，」世懷側臉望向小小的電視螢幕，「失蹤的是一萬八千人，而且是同一時間失蹤得音訊全無，光想也感到心寒。」

「你覺得。。。」河川雙手疊著平放圓桌上，認真地說，「會不會是日本政府把他們都捉起了？」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世懷靠前身子，裝作認真討論。

「做人體實驗。」

「實驗？哈，來點有創意的理由好嗎？」

「你好好聽我說。。。為什麼是奧運會的體育館？原因是。。。」河川舉起食指，擠出更認真的模樣，「原因是那裡什麼人都有！幾乎什麼國籍的人都有！日本政府要找不同基因的人種做實驗，這絕對是最快捷的方法。」

「為什麼要找不同基因的人做實驗呢？」

「誰知道？那要視乎實驗是什麼。」

「這麼快就編不下去了？河川你的編劇功力還真有限。」

「咳咳。。。聽著。。。」河川不忿被辱，遂接著說，「福島的幅射事故之後，科學家一直懷疑幅射受控只是一個國際謊言，人人都知道幅射的衰退最少要幾十年甚至更長時間，事實是，日本政府的確一直在說謊，整個福島，甚至是鄰近的東京區，一直在受著幅射污染，他們的水，食物，空氣，穿的用的所有的都受盡污染。。。日本已步向滅亡，現在已超過一半日本人不能生育出正常的下一代，長期下去，純種日本人將在未來一百多年左右滅族。為了解決滅族的危機，日本先要清除受幅射影響最深的那堆人，由於他們已無藥可救，所以就暗地裡把這堆人活生生地捉走處決，這亦是日本近年人口失蹤特別多的原因。另一方面，政府會把剛研究出來的抗幅射藥水放進每一區的食水之中，只要受幅射影響不大的日本人飲用後都可以得以治癒。」

河川停頓了一下子，腦袋在堆砌著點子。

「核能是不可取代的新能源，但它所造成的幅射污染令它的發展一直得不到支持，而西方國家知道日本對抵抗幅射的技術研究有成，他們希望得到這條價值不菲的藥水處方，這條足以重振日本經濟的世紀處方。。。不過，西方政府質疑藥水的功效，他們不確定藥水是否適合西方人，日本為了說服西方國家，便籌劃出這次游泳館的世紀失蹤案，所以。。。」

「好了，到此為止吧。」世懷笑說。

「我還沒講完呀，但這點子聽上去不錯吧？可以真的用來開拍電影呢。」

「沒錯我不得不佩服這樣你也想得出來，但是別老是用上世紀這兩隻字好嗎？」世懷說。

「不過嘛。。。」河川抱胸靠到椅背，「日本的失蹤案這麼可怕又如何？好像無論日本多危險，香港人仍然送死也要照去。」

「我弟弟世普和他未婚妻正坐著郵輪過去東京玩呢。」

「你看，對吧？」

「我也提醒過他，但船票是他大半年前買下的，為了別浪費，所以。。。」世懷鬆鬆肩，然後拿起水杯啜了一口。

「對了，你剛去台灣了嗎？」

「嗯。」

「好玩嗎？」河川也喝了一口水。

世懷搖搖頭，哧地笑了一聲。

「怎麼了？」河川好奇地盯著她。

「河先生，接著下來的話，是我對你完全信任才跟你說的。。。」

「嗯嗯，看在我們十多年友誼份上，有話直說吧。」

河川擺出一張小孩子等著聽故事的樣子，可是，世懷一路說爸爸游格的事兒，河川的眉間就一路在皺，越皺越緊，幾乎就可以夾斷一支筷子。當世懷說畢，河川足足無言了半分鐘。

「怎樣？」世懷問。

「世懷，你才是個大編劇。」河川訕笑說。

「我早知道你不會相信。」世懷說。

「哈哈，不不，我只是開玩笑，」河川續說，「不過，要不是我認識你，我一定會懷疑你有精神問題。。。世懷，老實說，你和你弟弟的遭遇不是比我剛才編的故事更難以置信嗎？但我真的不是覺得你在亂編或者什麼的，只是，會不會有點事情其實是未掌握清楚而已？例如。。。例如。。。」

「行行行，你說得對，那的確是難以置信，我也不怪你懷疑我，看我以後會不會掌握到更多資料時才再找你談這個話題吧。」

這時點好的晚餐來了。

「嘩，我們是點了這個嗎？」二人盯著桌子上兩塊厚牛扒，一看就知道是好貨色。

「這是我親身下廚的好東西，請你們品嘗，別客氣。」

世懷抬頭一看，那是一個熟悉的臉孔，是店子老闆Alex！

「是你！」世懷瞪眼他，用英語對話，「我沒有眼花吧？」

「我是老了很多的Alex，Christy（世懷英文名）你還認得我吧？」

「當然認得出來！我來這裡就是想看你！」

「哈哈，剛才我的員工到廚房告訴我Yoga（游格英文名）的女兒來了，我真是興奮得不得了。」

Alex脫下身上的圍裙放在一邊，世懷也馬上站起來跟他擁抱起來。

「要是在路上遇到你，我也未必能認你出來，」Alex說，「我上次見你時，你只是十二，十三歲左右吧？」

「差不多吧，那時候我只是個小孩子。」

「這位型男是你男朋友嗎？」Alex對著河川眨眼示好。

「River（河川英文名）嗎？他哪有本事當我男友。」世懷調侃道。

河川苦笑鬆鬆肩，然後跟Alex握了手。

Alex後來返回廚房忙，到世懷二人用膳完畢，Alex才回到二人旁邊坐下來，繼續聊下去。

「對了你爸爸怎樣了？」Alex問世懷，「我跟他有廿年沒有聯絡了。」

「爸爸他。。。」世懷深呼吸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他失蹤廿年了，大家都想知他在哪裡。」

Alex抱頭驚呆，把嘴巴張大得能看到他的喉嚨。

「我還以為他工作太忙，所以忘記我這個老人家了。」Alex雙手繼續抱著銀髮稀疏的白頭。

「無論如何，我相信他一定不會忘記你的，難得你照顧了他好幾年。」世懷說。

「哪算得上照顧，」Alex搖搖頭，「他在這裡打工時，實在。。。實在是幫了餐廳好多。」

然後有差不多一分鐘的時間，世懷就靜靜地看著Alex一臉失落的樣子。

「這間餐廳有一段歷史是屬於他的。」Alex說，然後從錢包中取出一張半個掌心大的舊照片。

「這是。。。」世懷取過照片一看，「呃，是爸爸。。。」

河川也好奇伸頸過去。

照片中四個人並排坐在一張長椅上，游格坐在左一位置，中間二人在搭著肩，右邊位置則是Alex。四人笑得開懷，尤其是Alex。

「在你還未出世的時候，這裡只是一間酒吧，」Alex說，「你爸爸在這裡打了半年工之後，他問我可不可以在這玩玩爵士樂，一開始我還以為他開玩笑，但隔天他就帶了他兩個朋友過來，就是照片中間的兩個小伙子，然後就在店子一角表演起來。」Alex轉頭指著酒吧台盡頭的位置，「那裡以前放了一個站台，每逢週六晚八點，他們就站在上面表演，日子久了，捧場客也漸多，到他讀完書要離開這裡時，這些熟客都很捨不得。」

「我知道爸爸在英國讀書時是他玩音樂玩得最投入的時候，」世懷的眼光仍在這張皺皺的照片上，「他還說他幾乎就荒廢了他的醫科學位。」

「你知道是誰當樂隊的主音嗎？」Alex問。

「呃。。。一定不是我爸，他是一個連開口說話我也覺得難聽的人哈哈！」

「當然不是你爸，他是吉他手，偶爾也是色士風手。」

看著Alex一臉自信的樣子，河川便說：「Alex，主音就是你吧？」

「沒錯！」Alex嚷了出來。

接著，他們繼續聊了差不多半小時，店子也差不多打烊了，Alex便把世懷和河川送到門口。臨別依依，世懷緊抱著Alex，然後Alex又握著世懷雙手捨不得她離開，捨不得這個游格的女兒。

「你爸爸離開英國時曾答應過當我的乾兒子。」Alex突然語重心長。

「呃是嗎？」世懷沒印象爸爸有提過這件事。

「我結過兩次婚，但都沒有生孩子，我曾經很害怕，很害怕自己在離開世界時沒有人陪伴左右，又害怕自己靜靜死去時，世界就像失去了一粒塵埃一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無人關心的事，直到你爸爸出現後。。。雖然我們不同膚色，但我們活像兩父子，我們常常會討論事情討論得吵鬧起來，他當時很年青，什麼事情都要爭辯到底。。。那些回憶我仍然記得很清楚，那些屬於我和我乾兒子的回憶。。。現在游格失蹤了，我真的很失落。」

「你當然不是塵埃！你看看店子裡，起碼裡面有一群愛戴你的員工！他們都是你的成就，你創造了一間這麼棒的店子，讓無數人來這裡度過多少喜怒哀樂的日子，是你讓他們的生活添了色彩，誰說你微不足道？」世懷安慰道。

「嗯，他們都是我的好拍檔，只是。。。只是我這種年紀已才知道自己的乾兒子失蹤了，我實在接受不了，」Alex擦擦眼睛，「對不起，Christy，突然說這種話。。。哈哈。。。」

「無論我爸爸會不會回來，我可以先向你保證一件事。」世懷喃喃說。

「嗯？」

「你暫時跟乾兒子失去聯絡，但你仍有我這個乾孫女。」

Alex聽了回心微笑，淚水奪眶而出，然後二人擁在一起笑得開懷。

「謝謝。」Alex拍拍世懷的頭。

「爺爺，一切會變好的，爸爸一定在世界某個地方。」

「我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的，好了，不早了，你們快回酒店休息吧。」

「嗯，我們先走了，我會再來的。」

「你再來的時候，讓我放XYZ的表演片段你看！」

「XYZ？」

「XYZ就是你爸爸的樂隊名字啊，X for Xylus，Y for Yoga，Z for Zhou。」

驀地，世懷忽然發毛，眼睛瞪大，像憶起什麼恐怖的事情一樣。

「我想多看一次那張照片！」

「什麼？」

「讓我多看一次。。。來來來。。。」世懷一臉急不可耐的樣子。

站在一邊的河川都覺得奇怪，不明所意。

「好好好。」Alex馬上取出錢包。

世懷靠到Alex身前，低頭盯著照片中央的兩個人。

「怪不得，怪不得這麼面善。。。」世懷連頭皮都在發麻，「X for Xylus ，Z for Zhou。。。是他們，原來是他們。」

X for Xylus，他就是世懷印象中的X先生。

Z for Zhou，Zhou就是周，就是在台灣那老頭子周杰的兒子，那個樣子像野人般的兒子。

這時世懷猛地取出手機打給世普，可是只有打不通的嘟嘟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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