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YZ (東京奧運後世界末日) - 五

二人呆掉了，迎接二人的竟然是一個超過兩米高的機械人。

機械人的臉蓋著一塊圓滑的金色鐵罩，上面有兩顆綠豆大小的孔子，應該是機械人的鏡頭，亦即是人類的眼睛，而臉部兩邊分別是一根手指大小的空洞。一塊黑布披在機械人身上，由脖子開始至腳裸把機械人完全遮蓋，這個修女般的打扮令機械人添了神秘感，黑布內不曉得是否收藏著厲害的嚇人機關。

機械人的頭點了一下，但世普不解用意。

「是誰？」一把又輕又沙啞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請問你是誰？」機械人覆述問題，吐字標準，聽上去就像聽字典機說話。

「呼。。。哈哈。。。這感覺好神奇。」世普抱著頭，瞪大雙眼看著世懷。

「沒錯，哈。。。」世懷斜睨機械人。

「請問你是誰？」機械人重覆，單憑語氣，他們確定不了機械人是否友善。

「我名字世普，她是我姐姐世懷，我們由香港過來，」世普說，「我爸爸游格是。。。咳咳。。。我爸爸以前，差不多二十年前。。。是貴宅主人的心臟科醫生。」

然後，機械人頓著一動不動，那一對豆大的眼睛落在世普的臉，足足十多秒都不哼一句。世懷抓著世普的衣尾，作好隨時奔走的準備。

「那你們過來有什麼目的？」機械人終於再開口。

「呃。。。哈哈，對，我們應該要講清楚我們找屋主的原因。」

機械人又點頭，乍眼看，世普突然覺得機械人正露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縱使它根本擠不出任何表情。

「我們爸爸失蹤了，我們想知道屋主會不會有頭緒到底他到哪裡去了。」

「你想問我們屋主知不知道你們爸爸的下落？」

「嗯嗯。」世普二人微笑肯首　

機械人把門關了，繼而又傳來噹啷噹啷的腳步聲，過了一分鐘左右，又是噹啷噹啷，然後門開了。

「你們先進來。」機械人說罷，便打側身子，示意他們內進。

世懷有點擔心，她拉一拉世普衣尾，打了個眼色表示小心一點。

「沒問題的。」機械人似乎感受到二人的情緒。

「進來吧，世普世懷，」屋內又傳來沙啞的聲音，「我見過你們媽媽好多次了。」

「看來是那個老人吧？」世懷看著世普。

世普猛點著頭，而聽到老人剛才的呼喊之後，他們二人才心情輕鬆一點，隨之就步入大門。

「啪！」大門關上，屋內竟是漆黑一片。

「喂！什麼事？！」世懷怕得跳到世普身邊黏著。

「金臉，把窗簾拉開。」角落裡傳來老人的聲音。

「噹啷噹啷。。。」

機械人把大廳的窗簾掀開來，一束光即射進屋內，光圈正好落在老人跟前────看到老人正安坐一張輪椅之上，他慢慢將輪椅駛到光圈之上，全身就此現於光芒之中。

「呃。。。」世懷瞇著眼，思考著措詞。

老人鼻樑掛著墨鏡，身披睡衣，個子瘦小，顯得他的電動輪椅就像按摩椅一樣大。在陽光照射之下，他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就像一對乾枯的樹幹。老人用兩指輕搖椅上的操作棍，向世普二人再靠近了一點，墨鏡隨光閃亮。

「我是一個接近盲的人，所以一般都不會開燈，」老人語速慢，聲線有點抖，「而且我的機械人有點怕太陽曬，所以窗簾多數都是拉上的。」

看在世普眼裡，感覺上老人每吐一個字，他就喪失一點陽氣，所以會不忍心要他說太多話。而且，因為他真的很老，皮膚乾巴巴的，如果他在椅上不說話，別人看到大概會覺得他真的死了。

「嗯，咳咳。。。」世懷端正地站好，「我們二人不請自來，不好意思。」

「我們也想先通知你的，不過沒找到你電話，所以。。。」世普說。

「對了，我是世懷，游世懷，我身邊的是我弟弟游世普。」世懷有禮地說。

「嗯嗯，我是周杰。」老人友善回應，嘴角微翹。

「倫。」世普對世懷耳語。

世懷瞪了世普一樣，但仍是忍不住口人噗哧地笑了出來。

失禮過後，他們二人被機械人引到鋼琴前的椅子，然後才詳細地解釋了他們的來意。而機械人則安靜地立在老人身後一處稍暗的地方。

「這實在太神奇了不是嗎？」周老伯聽到世普重遇不老的游格之後，興奮得把電動輪椅在原地轉了一個圈，世普知道老人顯然是在揶揄著他。

「我明白這是難以置信，」世普認真說，「你別覺得我精神有問題，我的所見千真萬確。」

「證據呢？」周老伯問。

世普抽了一口氣，望了望世懷，從世懷的木訥神情，世普覺得連她也在懷疑他一樣。

「證據。。。我在車廂中見到爸爸時，有一個大嬸曾走過入來拿東西，不過，沒可能把那個大嬸找回來吧，她長什麼樣子我也不記得了。」

「那就是沒憑沒據囉？」周老伯問。

「那，這樣的話。。。」世普支支吾吾，「不過，我媽媽她說她曾在你這裡見過爸爸，有這麼巧嗎？」

「這我知道，所以她才來找我差不多十次了，她懷疑我把她的老公藏在家裡，哈哈。。。」周老伯搖頭冷笑，續說，「如果你媽媽看到的只是你爸爸的鬼魂，這反而說得通，這反而更可信。」

「我們當然不是懷疑你把爸爸藏起來，」世懷接著問，「不過，你肯定爸爸為你醫病次之後就再沒來你家找你了？」

「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們，游格幫我做了手術後就再沒來過，這番說話我亦跟你媽媽說過無數次了。」

「請恕我冒昧問多一句，我媽媽其實在哪個位置見到我爸爸的？」世普問。

周老伯指著正門旁邊的窗子。

「有一次，她說見到你爸爸在窗子外走過。」周老伯說。

「窗子外？」世懷皺起眉頭。

「我記得你媽媽當時衝了出去，但游格卻不在外面。」周老伯說。

這時世普慢慢走到窗子前，把窗簾掀開，只見窗外一塊草地，草地後是那片把海景遮掩的樹叢。

「那只是你媽媽的幻覺，沒錯的了。」周老伯說。

世普若有所思，他瞧著這片打理得相當好的草地，想像爸爸在上面走過的樣子。

「既然這老頭子不相信我，憑什麼要我相信他的話？」世普心想。

這時世普隨意往他左邊的暗角一瞄，才發現那裡站了另一個機械人，它的樣子跟金臉幾乎一樣，唯一的分別是它的臉罩是銀色的。

「周老伯，你。。。你家裡到底有多少機械人？」世普問。

「你看見了銀臉對吧？」周老伯說，「有兩個機械人，就是金臉和銀臉兩個，它們是我的好伙伴，他們一年前才來到我家的，所以連你們媽媽都沒有見過。」

銀臉聽到自己的名字後便從暗角走到世普身邊，頭點了一下。

「我從來未見過聽得懂人話的機械人，真是令我大開眼界。」世懷說。

「都什麼時候了？2020年了，這兩個家傭機械人不算什麼，現在的科技其實比你們想像的發展得更快。」周老伯說。

「家傭機械人？」世普瞧一瞧銀臉，「為什麼你要穿成這個樣子？」

「那你為什麼要穿成這樣子？」銀臉竟對世普反唇相譏。

「哈？什麼？」世普接不下去。

「它們的設計師將它們人性化，每個機械人都有各自的性格，」周老伯答道，「如何打扮其實也是它們自己的意志去決定。」

「怎麼可能？機械人有各自的性格？我不覺得。。。」世普欲言又止，「老實說，我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有思想的機械人早晚會統治地球，」周老伯說，「你正是你所想吧？」

「這不是我所想，這是未來，」世普斜視身邊的銀臉，「我只是沒有想過未來是這麼近。」

世普上下打量著銀臉，它身上這塊黑布所遮掩的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身體，世普好奇得很，然後伸出左手，想碰它一下，將要觸及之時，世普又望了望銀臉那對豆大的眼睛，見它沒多少反抗，世普便繼續伸手過去。。。一開始，世普只感覺到黑布內的空位，正當世普要多靠近一點時────

「咔拉！」

一下響聲從屋子的另一端傳來，位置就在周老伯的背後。

世普嚇得往後一退，撞到身後的窗子去，世懷亦嚇得從椅子跳起來。大家盯著那個位置，不到幾秒，只見一個身披深色大衣的人提著油燈從地面下慢步上來。

「這裡有地庫？」世普低聲喃著。

這人脫掉大衣掛在一邊的椅背，身上的是寬鬆的格子襯衫和過長的牛仔褲。這個男人滿臉鬍子，一把銀白鬈髮長及肩，貌似野人。對著世普世懷兩個陌生人，他不哼一聲，徐徐往廚房走去，金臉亦立即跟隨他入去。

「這是我的兒子，」周老伯說，「也是兩個機械人的設計師。」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他，這個人眼角的那一塊胎記。。。好像。。。」世普說。

「嗯，我也有點印象。」世懷說。

「喔，那不出奇，他是你們爸爸的朋友。」周老伯笑說。

「呃！我記得了！」世普豎起食指，「他是爸爸在英國留學時的同學！我在一些舊照片中見過他，可是，他在照片中好像比較整潔一點，哈哈。」

「你爸爸之所以會遠渡而來為我做心臟手術，其實也是我兒子的悉心安排。」周老伯說。

說罷，周老伯把輪椅駕到廚房門外，問候著裡面的兒子，可是，在那一分鐘的時間中，就只有周老伯在講話，根本就聽不到他兒子回應過半句，然後，他兒子提著油燈走出來，經過門邊的周老伯，把他當陌生人一樣沒望他一眼。周老伯慢慢把輪椅轉向朝著兒子，雖然眼睛看不見他，但聽著兒子的腳步，周老伯在微笑。兒子不肯對話，但能夠感受到他在自己身邊，周老伯似乎已相當心滿意足，但世普看著這境況卻覺得很可悲。

「咔拉！」

周老伯聽到兒子又走了下去，才漸漸收起笑意。

「你兒子住在地庫嗎？周老伯。」世懷問。

「嗯，」周老伯點頭，「已經好多年了，每星期我只能這樣子跟他踫面一兩次，我偷偷跟你們說，他其實有個小小的怪癖，就是喜歡點油燈。。。嘻嘻。。。我這裡不開燈某程度上也是跟他有關係的，幾十年前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台灣沒有現在一樣有穩定供電，晚上常常會突如其來地停電，我們家中有一盞油燈，他會提著它在大屋裡溜來溜去，有時候我們一家會圍著油燈聊天，他就會靜靜地在我懷抱裡睡去。。。一般的孩子都害怕停電後的黑暗，他卻每次都表現得興奮。。。現在，只要在黑暗中點起油燈，我們就會想起以前的簡單生活，那也是我過得最快樂的日子。」

「但你看得見燈火嗎？」世懷問。

「我只能看到很小很小的火光，但我感受到它的溫度。」周老伯點頭。

「為什麼你兒子不跟你一起住在同一層？」世普問。

「他是為了我好。」周老伯說。

「這樣是為你好？為你好的話不是應該在你身邊照顧你嗎？」世普追問。

「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好才這樣子，你們不明白。」

「但他至少也要跟你說兩句話吧？」世懷坐回身後的椅子去。

「他為了我好，已經設計了金臉和銀臉來廿四小時看護我！」周老伯面露慍色，「我已別無所求，不是他黏在身邊就是好。。。我比你們更了解他，我知道他是在關心我，這就足夠。」

聽了周老伯的回應，世懷和世普對望一眼，對於他們剛才的無禮評論尷尬了起來。的確，他們根本不了解老伯和他兒子，憑什麼來對指導他們如何相處？

接著，他們多談了十來分鐘便準備告辭，周老伯就送二人到門口去。

「其實你們可以隨時再來，」周老伯說，「我的朋友都死光了，平時我只是閒著沒事幹，所以嘛，長命也不一定好的，哈哈。。。」

「嗯好的。」世普點頭，然後步下門前的梯級。

「周老伯，剛才如果我們講錯了什麼，請你別放在心上。」世懷手心放在他手背。

「斤斤計較的人活不了那麼多年的。」周老伯笑言。

世懷二人慢慢向他們上來的山路回去，不時回頭跟仍呆在門口的周老伯說別，直到二人步下山路的石級，周老伯才返回屋子去。就在金臉為老人關上門的一刻，世普再次回頭，他看見金臉望著大海的方向，好像注意到遠方突然發生什麼事似的，又好像是它感應到什麼事情一樣，它就那麼呆住了數秒鐘，然後才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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