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武笑著離開紅河盤口,完成使命,感覺無比暢快。韃子兩大重心已除,將解中原之圍,收復失地指日可待。沙武在審視內息之間,發現體內仍保存少量熱熾火勁,時值日落月升,他便在曠野之下盤膝而坐,漸漸融入天地。黑夜的冰冷恰好平衡著沙武的火熱,無比的舒暢,把沙武拉進無物無我之境。靈覺飄然九天之外,滿月慢慢變大,就像是觸手可及,沙武好奇向光月伸手,但任憑他如何努力,卻總是什麼也捉不著,摸不到。一把聲音的响起,沙武就像跳上半空力盡之人,一下子高速墜落,重回自己身體之內。正欲睜開雙眼的他,竟覺眼皮不聽使喚,不只眼皮,就連半根指頭也動不了。他身上每寸毛孔仍可感覺到周遭氣流變化,他確實存在這身體之內,只是有如被點穴道般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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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聲音傳到耳股之間:「在這荒野之地,沒有任何可傷害你的人與物。年輕人可別心急,你體內之氣乃自於天地,不應為人所有。你雖無意獲取,但這是難請難送之物,若強行迫出,內功也隨之盡瀉,危及生命,萬萬不可矣!此勁宜吸不宜洩。氣不能聚於丹田,必先由神封而入,經商曲,石門,重引天柱,反覆運行,此氣方能融會貫通。」聲音漸遠,意識潛行於自我內在中心。有如無數川流細粹滙入大海,慢慢加速滑動,變得急勁澎湃。動水如瀑,良久方止,靜入波平如鏡的大海中心,滋養萬種生命。那些從前在小溪流見識不到的物種,現在他體內暢遊,不分你我,互生互息。這水有如沙武功力的點滴,從前在聖界神殿學得的種種真髓,當初總覺揮灑不暢,力不從心。那是自身內力有限,未能把武學發揮極致。現在經融入的烈陽之勁,把他內功催逼到另一層次。那些潛意識內的秘笈,有如久旱逢露之瘠地,湊拼那原本無數的裂紋,重現了大地的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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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武再次睜開眼睛,已是過了七個日與夜。環境依舊,感覺全異。身上光譜因內功的提升,瀰漫着一片柔和白光。沙武想起曲辰晏的教導,每個人身上光影顏色,揭示他內力層次的分野,七色各主不同力量範疇。法空的金光,魔赤袍與焦際古的黑氣,是有別於七色之外,那應是佛道與魔道修行的出類拔萃之色。但白光乍現,沙武自己也是未有所聞,只覺吐吶之氣持久不息,心中舒暢無比。憶起曲辰晏,沙武隱約記得自己當日正欲迫出體內火勁之際,出現的那把熟悉聲音,那獨特的沙啞,慈祥中帶着無比堅定,不就是曲辰晏嗎?他一而再的出現,到底是否真實存在,沙武也心中疑問。龜息多日,沙武雖氣血流暢,但手腳卻因久沒行動而見生硬,也是時候伸展筋骨,他腳下輕點,人便消失於半空之中。他只用一口清氣,便足以穿梭腳下三里黃土,真氣在體內循環不息,歷久而不衰竭。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若今日的沙武,對上昨日的魔赤袍,那必然是另一番景象。雖未達旗鼓相當之境,但肯定不會在數招之間便失招架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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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受法空所托,已為破兵尋得知音,遺願已了。韃子野心亦因失去魔赤袍,勢必消散殆盡,國破家亡之危已不復再。沙武心中卻仍念念不忘聖界秘境,不忘法空那份對傳承的執着,窮其一生以作守護。是否值得,見仁見智,但若非法空的付出,沙武也不能達到今日境界,魔赤袍與焦際古極大可能至今還在蹂躪着中原大地。沙武心中默思,自身上乘武術精華,往後在武林之中應該擔當什麼角色。不論作何選擇,也將是漫長的人生路,不必急於一時。但有一事,沙武現在便先要處理,只見他雙手一振,便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絕塵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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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魔赤袍消失十天之後,韃軍已亂了陣腳。傳言滿天飛,有若無形的刀光與劍影,插向韃軍中每一顆人心。用兵之道,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心若得破,不戰自潰。白帥功力之高,加上對中原的熟悉,現成了整個韃軍核心。初嚐權力至巔的他,卻遇上這難以收拾的局面。創業難,守業更難。強大的壓力,令他徹夜難眠。在這月黑風高的晚上,詩人獨憔悴,在不見人影的大街上走着。他特殊的白目,即使附近有虫蟻橫飛,也逃不過他超於常人的視力。就在東北位置的商舖屋簷上,一條鬼魅人影快速掠過,當然逃不過他的法眼。不動則矣,他身形快速撲上,殘影在空中化成一道白縺,消失屋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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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韃兵在大街之上,赫然發現白帥倒卧地上,身上白色衣裳被染得一片血紅。失去生命精華的白帥,死不瞑目,原本灰白瞳孔已成透明,狀甚嚇人。沒有人耳聞目睹昨晚發生過什麼事,這一代賣國奸惡,直歿於此。以白帥功力之深厚,在元氣大傷,人材凋零的中原及韃靼中,已無幾人能及。在沒有驚動附近任何人的情況下,這必然是一場非常短暫的戰鬥。這亦意味着痛下殺手之人,功力比白帥不只技勝一籌。韃子軍中傳言橫飛,大多數認為是曲辰晏這中原神話再現,亦有云焦際古變節重臨。不論哪一種流言,對連繼主帥消逝的韃子而言,他們已失鹿逐中原的本錢,多城得而復失,死傷枕藉,光復中原,指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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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武在正午時分醒來,時正烈陽當空,如火灼熱。一般人只擇屋簷或樹下以避火噬,但他偏偏卻在寸草不生的山頭盤坐,以便吸收日之精華。現在雖可把這極致的天地異能收為己用,卻只有在上午和暖陽光下進行。對白帥的戰鬥雖不算激烈,卻是異常虛耗,他一下子釋放所有自身轉化自烈陽之勁。就在那一剎,那能量光如白晝,雖只維持一瞬之間,卻足以把白帥那特殊目力的雙眼睜目如盲,沙武乘此一時從後把無缺沒入白帥背門,穿堂而出,了結這出賣中原的無恥之徒。陽光温暖大地,同時滋養沙武身上每寸肌膚。魚之得水,有如脫胎換骨般精神抖擻。回首往事,這兩年之間變化萬千,嚐盡生離死別,功力越級提升,感覺真的像經歷了廿載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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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武的出現,間接扭轉中原命脈。來去無蹤的他,令武林中人也不確定他的身份,成為了神話般的存在。但對於不欲沾手江湖的沙武而言,正合他意。身懷絕世,卻不在武林中爭勝,那一上乘功法豈非白費?沙武腦海中浮現兩人面容,一是曲辰晏,一是法空。這二人在他武道之上擔當着重要角色,沒有他們,便沒有今日的自己,也沒有往後中原維持多年的太平盛世。兩位亦師亦友,雖遁隱於世,卻沒有忘記傳承之道,把前人的武學智慧一代一代延續下去。生於亂世,有種責任。任重而道遠,彷彿成為了沙武目下唯一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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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韃子入侵雖已隔十個年頭,卻仍一直被人津津樂道,成為茶餘飯後的歷史佳話。事過境遷,並沒有改變古煤鎮的角色,劍祭一直盛行,今年適逢光復十載,氣氛更為熾熱。早在劍祭到臨前一個月,鎮上客房已幾近爆滿。這𥚃除了是滅神古鎮之外,更是韃子當年入侵的窗口,遊人絡繹不絕。通往忘陽谷的道上,兩旁偏佈大大小小的攤檔,人聲鼎沸。一批又一批慕名來到忘陽谷的人,為這原本的不毛之地注入無限生氣。在打造滅神的洞窟之外,站着一個令所有嚮導熟悉的身影,這年約二十出頭的青年,每天晨早開始便出現,直至黃昏始願離開。這麼小小的景點,一般不會逗留超過半個時辰,小子卻是日以繼夜的前來探訪。時而呆站半天,時而若有所思,隨意擺動身體。旁人看在眼裡,無不覺得他不大正常,向他投以奇異目光,與他保持一定距離。少年則旁若無人,彷彿只是獨處此地一樣,自顧自地專注洞窟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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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如以往,少年大清早便到來,趕在遊人未致之先進入洞內駐足觀看。直到第一批訪客來臨,始移步洞外。遊客之中不乏江湖中人,有眼利者認得這位少年劍手 -- 風行進,作為新一代好手,他武功不低。熱枕武學的他對這神兵的發源地滿有一種獨特感覺,故從數月前第一次到來,便被此地深深吸引,決定在劍祭盛典之期作長時間逗留。他自己也解釋不了所謂何事,總覺得這奇特的洞穴時刻變化,每一眼都盡顯不同。因此他日日到訪,也會感覺新鮮,不覺不覺便是黃昏,遊人盡興而歸,洞外只剩兩人。風行進如夢初醒,仍然是一臉迷惘,正當他定過神來之際,在場的另一遊客問口問道:「少俠每天風雨不改前來,這洞到底有什麼好看?」風行進此刻才察覺身邊有人,他驚呆了半晌,雖他在旁人眼中經常發呆,卻不代表他對手邊的人與事毫無察覺。但他卻真的沒感覺到這開口說話之人,到底是自己真太出神?還是來人高超避開了他的觸覺?不得而知,他禮貌地回道:「不知怎的,這洞像有生命,時刻幻變莫測,沒有一刻相同,令人感覺奇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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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人笑道:「此乃滅神出世之地,劍魂靈氣迫人,加上鑄造者那義無反顧的氣魄,充盈於洞內久久不散,扭曲了當中空間,產生無窮幻影。」風行進此行經歷十數導遊引領遊覽,他同樣的提間,只換來奇異目光,一眾小鎮導遊也早已認定他精神異常。今天他的問題得到如此另類答案,他也不得不對提出者報以另一種奇異的目光。上下打量,風行進不由倒抽一口涼氣,遊人看似隨便站着,但感覺有如千軍萬馬,氣勢迫人來。他不得不提起真氣以對抗這無影無形的壓迫。不問而知,遊人功力相對於自己,是另外一個層次。可幸的是他並沒有惡意,那種壓力只一閃即逝,否則風行進必跌入萬劫不復之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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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行進江湖經驗尚淺,雖不知道來者何人,卻感覺他已超越三界,功力在聖界之列。能達聖界級別,武林之中只十數人,卻沒有一個是如此年輕。風行進好奇一問:「晚輩風行進,前輩學究天人,敢請教高姓大名。」遊人爽快回道:「我非江湖之人,不用以前輩後輩相稱。此鎮乃是出生之地,從前也是此地導遊,現在只是閒雲野鶴,遊手好閑之徒矣!」風行進感覺對方不欲透露真身,也不再糾纏名字,重回洞窟的提問道:「前輩對此地的見解,與其他嚮導迴異,難道前輩也能目睹奇異景象?」沙武點頭道:「前人的足跡印記,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留下,有的以文字,有的以圖像,有的以耳語,有的以影像。後人能吸收什麼,視乎際遇,視乎能力。風少俠只從目視之能足以看到前人種下的因,是冥冥之中,也顯個人之能,必然成就相應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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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行進心急問道:「我只看到洞窟內外有一種獨特之氣,就像盛夏之時,水氣被蒸上天所做成的視覺波動而矣,這也算是前人印記嗎?」沙武微笑道:「如果只此而矣,你會被困此地逾月嗎?你自知看到的不止於此,只是未能理出當中紋絡,故連日重回,渴望解開當中隱秘。你能看到別人所不能看到的,代表那異於常人的潛能。但你看不到所以然來,代表修為層次未能配合悉破當中奧妙。」風行進像是捉摸到什麼似的,思索良久才回道:「晚輩修行不足,只看到鏡花水月,原來這個月的日子白花了。」沙武走到風行進旁邊,舉手輕搭他肩膀以作鼓勵。風行進被沙武之手觸及,如遭雷殛,全身一震,好像感到源源不絕的內力輸入。只一瞬之間,風行進眼前看到的,是一個如神仙般的武者,提劍於空中舞起萬變舞窮的劍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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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刻,他雙眼超越了時空的枷鎖,重回洞窟形成當時,那如神威武的便是曲辰晏。他不再只看到無從理解的虛幻,結實地捉摸到刀式與刀意。不需眼前這另類小鎮導遊解說,已能知曉滅神洞的由來。沙武這隨手一搭,風行進有如經歷大戰,力竭跪倒於地上。斗大汗珠從頭頂直滑到眼簾,令他不由自主地眨眼。作為尚武青年,得窺至上乘的刀法,蔚為奇觀,驚嘆不已,久久未能平復。刀法中每一招進與退,在他腦海中盤旋千轉,忽近忽遠,時快時慢。他有若沉浸刀海之中,被綿綿無盡的刀意擁抱着,有種說不出𣁽暢快與愉悅。不覺不覺,天已漸沉,卻無阻風行進的冥想。這夜,曲辰晏化成無窮影像向他重複拼湊出博大精深的刀法,令人神往而不能自拔。及至天亮,身處此地的二人沒有絲毫動態變化,有如石像般整晚一動不動。商販喧鬧之聲慢慢地取代虫叫鳥鳴,風行進始從虛幻的萬千世界重回人間。洞窟的遊人未至,身旁仍是昨天才初遇到的沙武,感覺既陌生又熟悉。沙武這才開步邊向滅神洞走去邊說:「少俠悟性奇高,看見能人所不能,這是綠份,也是際遇。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會是另一個旅程,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若此乃所願,本導可引領到方便之門,但門後是什麼風光,則看閣下本事。」風行進不假思索,尚武之心驅使他立即動身跟從沙武步伐,向着他傳承之路出發,逐漸消失於滅陽谷叢林之間。聖界神殿雖已消失於世,但當中的博大精深,卻伴隨沙武而來,從他走遍大江南北的足跡,把當中失傳的絕世神功擇人傾囊相授,使聖界精粹得以遍地開花,成就往後無數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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