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卻沒能清洗兩國相爭之仇恨，誰是誰非，根本沒有絕對定義。這是超越了是非對錯，這是因果業報的循環，我們只能吃著前人種下的果實去施因。生於亂世，有種責任。對恃雙方因亂世而有所缺失，更讓他們堅持自己抱守的責任。言語在這刻已沒甚意義，二人已在剛才交戰中回復過來，各自提勁準備。風向一轉，強風向沙武迎面打來，焦際古在同一時間，順風而行，乘風勢撲動。風聲在沙武耳邊劃出霍霍之聲，聽覺在這環境之下完全被廢，漆黑之中，敵人的動靜只能靠感覺。焦際古亦是等這一刻才發動攻勢，以大自然的威力為自己添優勢，是經驗，也是戰術。但沙武異於常人的目力，超出了焦際古的計算。焦際古劍最快，黑氣更快，原本鎖定了沙武位置，望黑氣制敵先行，緩阻沙武的防禦力，好把這一劍威刀發揮極致。沙武雖不能洞察焦際古心機，眼底下卻看得一清二楚，在焦際古黑氣行進的同時，已順黑氣來勢橫移了丈許，閃向焦際古左側。焦際古雖目不明辨，身上黑氣卻有如八爪魚的爪一般感知四周。沙武身法一轉，焦際古目標焦點也如影隨形，但這輕微的錯位轉變，令焦際古的劍慢了半分。沙武逆風而行的刀氣已後發先至，擋煞焦際古的劍力，爆出金劍交擊之聲，把週遭的雨水也給迫開。

焦際古劍勢剛老，第二劍已蓄勢待發。沙武在這短短一剎間，搶前撲向焦際古。沙武這是兵行險著，但他必須拉近距離，埋身近戰是唯一對自己有利的策略，否則被焦際古黑氣夾攻，有力難伸。焦際古見沙武迫近，原本劍氣的準頭立聚焦於沙武下盤，欲阻止對方接近。這劍在跟前丈許著地，急速撲向正在迫近的沙武，劍氣濺起地上泥濘，飛射而出，把沙武身上衣服也給割破。沙武衝勢未止，眼看要硬闖劍網之際，腳下輕彈，人已凌空旋動，險險避過這招。沙武看得出這只是對方的虛招，但殺傷力之大卻足以斷石分金，非常可怕的功力。焦際古這劍志在把沙武制於兩丈以外，並非實力所在。他計算著沙武的軌跡，只有兩個可能，一是順著來勢繼續向焦際古左側推進，二是躍進虛空之中。

沙武選擇後者，在焦際古眼中是相當不智，在如此接近的距離，把自己置身毫不著力的半空中，根本不可能再避開自己蓄勢待發的第三劍。焦際古當然不會浪費這到口的肥肉，原本垂地之劍一抽，無鑄劍力向沙武狂噬。沙武運起軒轅真功，聚氣凝神，身形有如被無形之力拉扯，急墜落地。沙武手中配刀在下落之間也沒有閒著，在空中劃出一圈又一圈的刀網，擋格焦際古殘餘劍力，借力加速下墮之勢。焦際古三劍落空，虛耗了不小劍力，卻阻不了沙武迫近，立即收起黑氣護體。黑氣頃刻之間鑽進焦際古體內，真氣匯聚合一，完整了他的內勁。焦際古當機立斷，改變了原本遠攻之策，反正他對自己的黑氣場有絕對信心，埋身血戰能傷他的，世上沒幾人。

護體內勁剛到，沙武也同時闖入焦際古丈許方圓之內。焦際古抽劍而起的攻勢，相互之力同時把他向反方向推，下盤此刻有如植根深種，一時之間難以轉移身位，只能正面迎接沙武刀招。這次攻守互換，沙武雙手持刀，揮舞出一套大開大合的刀法，此刀法看似粗疏，暴露太多虛位，但原來每刀之間互補虛空，身形靈活閃動，疾如流水行雲。這霸烈之刀便是聖界殿內其中一種秘典《穹蒼天劍》，亦是曲辰晏從聖界殿內學到的其中一套功法。當天他從聖殿出關，幫助勵五常在忘陽谷打造鑄劍洞，便是用這套刀法。輾轉之間，沙武傳承了這刀意，在他到訪聖界殿後，對這套熟悉的刀法有更透徹的參悟，令今天的他更能揮灑自如。

刀氣有如疾風撲面，焦際古連呼吸也感窒礙，他忘記了自己多久沒遇到這程度的威脅。他天資聰穎，骨格奇異，是天生的練武奇才，自小得摩赤袍傳授奇功，出道以來已罕逢適手，得遇將邪，更加所向披靡。想能如此脅迫者，世上無幾人，眼前這曾敗於自己劍下的青年，竟是其中之一。焦際古暴喝一聲，閃出自得將邪後自創刀招《將神令》，先在空中劈出十字刀氣，再復以旋轉刀勁推送，那十字刀氣竟如風車輪轉般四方八面攻擊敵人。如此具殺傷力的刀招，沙武也不敢以身犯險，穹蒼天劍刀招在剛盡發完，便隨即運起軒轅化氣，向焦際古左邊閃出，避過了猛烈一擊。

反觀焦際古，雖暫時延緩沙武的埋身攻擊，但穹蒼天劍的凌厲刀氣在碰上他將神令縱橫刀網後，竟沒有盡被衝散，三道刀勁破網而入。焦際古未及回氣，便只有催谷黑氣護體，這三道刀勁雖能穿過將神令，卻已所剩無幾，盡被拒於黑氣之外。此刻，二人才有一絲喘息空間。沙武望向手中兵器，方才短兵相接，已令他彎曲變形，失去了繼續作戰的資格。天上一閃，平地一聲雷，雨水繼續填滿整個漆黑的空間。焦際古剛才身受三刀，刀氣雖不能入，卻衝散了他的黑氣，這口喘息空間，讓他完整回復他的氣牆。沙武則面對現實，把背上無缺解下，緊握於手。雷電齊鳴，大地怱明怱暗。上一刻電閃，焦際古仍在原位，下一刻電閃，已消失無蹤。

面對沙武這種意想不到的高手，焦際古沒有急於進迫。他為了入主中土，曾對功達仙境的中原武俠下過一番苦功，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沙武當然不在此列，令焦際古失卻估算的本錢，只好從有利於自己的黑暗之中慢慢摸索，尋找對手破綻空隙。但是他很快發現，不論他如何急速轉換位置，也擺脫不了被沙武刀氣的籠罩，彷彿他有著不露虛位的氣牆。焦際古當然知道這並不可能，只是對手於黑暗之中竟然把自己行蹤完全掌握，感覺自己如在白晝般原形畢露，黑暗已不能為自己增添任何優勢。沙武雖憑着個人特異看穿焦際古每一細微動作，但在大自然無窮威力之下，也感異常吃力，每一次雷閃所發出的能量光流，比任何生命能量強上千萬倍，蓋過了地上所有能量光影。就在那些瞬間，焦際古反倒消失於沙武眼中，焦際古當然也感受到這種偏差。

沙武為了彌補這點破綻，每次電閃之間急速轉換身位。但焦際古經驗老到，一下電閃瞬間，決定首先發動攻擊。他緊收黑氣護體，人如一條精練黑綱般堅實，但動作則如一條黑蟒般靈活，左右竄動撲向沙武。手中將邪，被焦際古注入純厚內勁，在沙武眼中有如一條青色毒蛇向他這獵物狂噬。這另一成名絕學《帝將狂邪》刀勁，把週遭空氣也硬迫開去，被氣牆覆蓋者，無不感呼吸不暢，繼而窒礙對手氣道運轉。沙武首當其衝，突覺有氣難舒，急運軒轅內氣，此乃運息吐納之化境，熟練者能入水中半個時辰依然游刃有餘。面對這能令人窒息的刀招，沙武同時使出另一聖界神殿絕學《星宿辰訣》，此刀法創自天上繁星位移，隱藏星宿之間變幻莫測的力量。

兩股不世刀法，刀氣縱橫，相互交碰糾纏，爆出之聲不下於週邊的天雷。刀勁相撞之衝擊有如火藥爆破般，把附近草樹也給炸得七零八落。沙武內力自聖界殿之奇遇，雖已提升到另一層次，但在焦際古面前，始終還是技遜一籌，給這波衝擊硬生生迫退了三丈之外。沙武並不意外，他光憑身上異彩便清楚雙方差距，這短兵相接雖敗，卻是絲毫無損。但連環兩波攻勢，反觸發了沙武的感悟。《穹蒼天劍》跟《星宿辰訣》兩套聖界殿的刀式，各自迴異，刀徑大相逕庭，明明是完全兩套獨立刀法，沙武卻感覺到他們之間好像有什麼相似的。不單單是感覺，兩套刀法揮灑之間發出的光譜，卻異常吻合，刀與刀之間的開合起伏，彷彿能互相兼容。

未來得及細索，一股怪風從左側刮來，焦際古得勢不饒人，剛才嘗到甜頭，便有如追迫逃生獵物的猛獸般，刀勁索命而來，不讓對手有任何喘息的時間。沙武不及變招，續以《星宿辰訣》迎戰，面對索命刀氣，沙武以迂迴路徑且戰且退，抵銷對手刀勁的殺傷力。兩人兩劍在雷雨中交錯糾纏，已分不清楚是雷聲，是刀劍交擊之聲，還是人的叫喊聲。沙武形勢岌岌可危，久守必失，焦際古虎視眈眈，只要等待着對手力竭之際，防守出現一絲空隙，便是終戰之時。沙武自知自己不能久持，焦際古氣脈悠長，沒有給予自己半絲喘息空間，敗陣只是時間的問題。沙武必須做些什麼扭轉形勢，大膽假設也需小心求證，沙武從《星宿辰訣》慢慢滲入一招半式《穹蒼天劍》刀勢。兩套聖界殿的秘典，刀勁起伏之間竟然此開彼合，異常匹配兼容，殺傷力倍增。焦際古亦覺自己一直佔優的攻擊難以寸進，沙武刀招相似卻不相同，焦際古沒嘗到半點甜頭，久攻不下，開始力有不逮。相反沙武在軒轅化氣之下吸多呼小，守得固若金湯，不見有力盡之勢，而刀招變異，有反守為攻之力。

焦際古心有不甘，自己內力有明顯優勢，但卻被沙武變異的精湛刀法所牽制，鬱悶難抒。窮則變，制出另一套變化多端，難以揣摩的刀法《寒蟬六訣》。此刀勢一出，沙武也為之驚愕，驚訝的不是此刀法的威力，而是他對此刀法的熟悉感。這不就是他在聖界殿內所學得的其中一套秘典？難道焦際古也曾得入聖界殿，得窺當中武學精粹？當下不得而知，但沙武卻對焦際古招數的變化了然於胸，這是焦際古始料不及的。沙武在短短時間內已將整套《穹蒼天劍》融入《星宿辰訣》，兩套秘典猶豫一脈相承，完全匹配相容，發揮出前所未有的威力，加上對焦際古刀法的熟悉，沙武感覺揮灑自如。但盡管刀招優勝，內力卻處下風，只能勉強跟焦際古拉鋸，長此下去戰敗也是遲早之事。

焦際古也知道雙方強弱所在，當然不會善罷甘休，沒有給予沙武半絲喘息。雖然不明白為何對手總好像料敵先機，每每擋下自己刀招的攻勢，好像能看穿他刀勁的起承轉合。但每一次擋格也顯露出雙方內功的差異，沙武面對焦際古的將邪，只可以卸力頑抗，否則必被焦際古精純內勁迫退。雨，就像此刻地上對戰的二人，並沒有想停下來的跡象。雷聲響徹大地，把刀劍交擊之聲完全掩蓋。渾身濕透，生死相博的人，如何石破天驚，在天地之間，只像滄海一粟，非常渺小。

奮力抵抗的沙武，思路並沒有因此而絮亂，他隱隱感覺到每一下閃電之際，焦際古內力總是變弱了似的。好幾次沙武幾近呈現敗退之勢，關鍵時刻天地大放雷閃，焦際古看似必殺的刀勁總是力不從心，沒能發揮壓倒性的內力優勢，錯過了分出勝負的機會，是天雷爆出強烈閃光而分散了心神？焦際古當然知道這絕不可能，他無懼於天地萬物，決戰之間，他眼中只有敵人，無視其他一切。焦際古心中的疑問卻反映出另一事實，就是每次雷閃之間，沙武內力竟突發提升，就在那一瞬間，他們內力差距消息無蹤。

二人對戰了已近半注香的時間，對幾近全力施為的戰士，已臨力竭燈枯之際，尤其是沙武，雙方內力分野令他徘徊於生死邊緣的苦戰之中。他知道自己不能久持，面對如此強敵，能捱到此時此刻，已經遠遠超出自己估計，他對這個結局絕對心服口服。成王敗寇，要敗，也要敗得轟烈，沙武一直採取避重就輕的迂迴打法，避開對手強大內力直接殺傷力。現在，他只有餘力發揮最後刀招。他雙手緊握著無缺，一陣暖意從原本握刀右手入體，在沙武身上快速遊走，再從剛握刀的左手復入刀身。就是這個舉動，連接了人刀之間的循環不息，有如太極，周而復始，生生不息矣。前一刻，沙武如同幾近被抽乾了的水池，這一刻，就像被重新注滿。拼盡全力的最終一招，來得正是時候。沙武止住了原本後退的步伐，腳下一踏凌空反撲向進擊的焦際古。焦際古當然知道沙武是背水一戰的最後頑抗，但沙武人在半空無處著力，也無處可避，在雙方內力差距的情況下必敗無疑。

一道天雷著地，正打在沙武身後兩丈處。焦際古滿身黑氣凝聚，為他擋下刺眼的要目光芒，故能直視而無礙戰鬥。在天雷的一瞬間，焦際古看到半空中的沙武，天雷之光在他身後爆發，那一刻天地有如靜止了。不，只是一切也變慢，只有天雷之光行進，在著地一剎，彈上半空，跳彈到千鈞一髮的無缺身上。兩人兩刀，同時碰在一起，爆出不下於天雷的閃光。沙武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軟倒地上，力竭得只有指頭能動。他感覺不到無缺，是剛才一戰被震飛了？還是被化為寸斷？不得而知。即使現在手握神劍，他已無力再戰，別說是焦際古，一個步兵便足以了結他脆弱的生命。天雷暴雨也好像為了終戰而停止了。

靜待死神來臨的沙武躺在濕透的大地上，放開了一切生死榮辱，國家存亡，已非自己能夠兼顧。能堅持到這個時候，遠遠突破了自己人體極限。雖然生命將離他而去，但死前可以為中土阻退強敵來襲，避免一場生靈塗炭之戰，也足以為自己留名千古，可以如此光榮戰死，人生已無憾事。沙武眼皮跳動，模糊地捕捉到一個身影慢慢接近。看來方才那最後的雷霆刀勁，也未能對焦際古做成傷害。生命已走到盡頭，現在的沙武，就只剩下無力感，枯竭得就算連遺言也無能說出。他彷彿聽到對手每一下腳步聲，沉重有力地慢慢靠近，每一下催迫的腳步，就像沙武自己步向死神的步伐，為他生命作倒數。

三丈⋯兩丈⋯一丈，沙武看見七彩光芒，想起鎮上老人家常說：「生命盡頭必有光，放下此生跟著走」原來頻死所見的傳言真有其事。那光，到底是死神之光，還是陰曹地府之光？都不是。那光，是人體精氣神之光。那光，絕不是焦際古之光。這光，既熟悉又陌生，並非沙武首次遇見，卻不在這個時空。一個白髮蒼蒼，一身白色素衣，紅顏飽滿之臉出現沙武眼前，在一遍七彩光幻映照下，對比強烈。這不就是曲辰晏？

沙武心中雖有千百問題，卻是連咀唇也動彈不得。曲辰晏點頭微笑，他口沒張開，沙武卻聽到他的耳語。

「小兄弟，三日不見，刮目相看，不枉老夫當日指引。武功秘典的最好歸宿，理應在人，而非什麼聖界殿。在你身上，是最好的傳承。武功練到一個境界，歲月也難以在身上留下痕跡，再提升到另一層次，就連時空也任我行。老夫到這種年歲始能參透，已沒什作為了。小兄弟正值壯年，若能借用天地間之精氣，為自己衝破這界限，卻是另有一番作為矣！焦際古已不在此間，放心好好休養，多多吸收，天地精華是我們能夠予取予攜之物，要好好利用，我們有緣再見吧！」說罷，七彩光影衝天而起，消失天際之間，大地回復黑夜。沙武感覺不到曲辰晏，也感覺不到焦際古，只感覺到天地間自然環境的生命氣息。大地的精氣，在虛弱的沙武身上每一個毛孔鑽入，填補著這空虛的生命，沙武一陣說不出的暖意，不知不覺間已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