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惦少年 - 第六章：說故事

星期一，俊翹陪伴子軒回到醫院覆診，醫生替他更換了腳傷的包札，也詢問一下近日的狀況。

「心理醫生的輔導真的不需要嗎？」主診醫生一臉祥和，細心地觀察住子軒的表情。

「不用了。」子軒堅持說

「雖然沒剛醒來時那麼沉默，但還是看一下吧？」在一旁的俊翹建議說。

「真的不用，我覺得沒必要。」

「我看你比上次好多了，既然情況好轉，可以再觀察一下。」按照情況及病人意願，醫生最後同意先在家觀察。

領過藥後，他們就離開了醫院。

那天晚上，俊翹看著睡在旁邊的子軒，忍不住問「我能抱住你睡嗎？」

「嗯。」子軒同意後，俊翹從背後環抱住他，閉上眼睛。

可是閉上眼後，腦內卻一片混亂——

既然他沒有失去記憶，那麼他是自願留在自己身邊。可是，為什麼他會接受？一個異性戀者不會就這樣愛上自己吧？俊翹很想知道，但他害怕那個答案，無法說出口。

思緒如波浪般一層接一層堆疊過來，他更加用力的抱緊子軒，把頭埋在他的後頸上。這個位置，讓子軒反應敏感的縮起來。

「我抱太緊嗎？」他的反應讓俊翹不解。

「不會...」

俊翹稍稍放開手，讓他放鬆下來。

「睡不著嗎？」子軒轉過頭問。

「嗯.....」

「那我跟你講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俊翹好奇起來。

「我以前認識一個很幸福的小孩子。」

故事由小孩5歲開始，他生活在一個普通的中產家庭，因為是獨生子，幾乎想要什麼父母都會滿足他。

那天，他在家中砌新買的高達模型，那是最新款的型號，而且是他的生日禮物。父親工作忙碌，很少回家，難得的休假天，他待在家中，坐在沙發上看賽馬，兒子就在旁邊的茶几玩模型，一切看似樂也融融。

就在馬匹衝刺的一刻，男人無聲無息地往兒子的後頸掐滅煙頭。

「嗚啊——！」小孩被突如其來的灼痛嚇倒，驚慌地轉頭望向身後的父親。

「哈...！」他看到兒子痛苦的表情，竟然笑了。

「跟你老母一樣，哭哭啼啼的賤種！」

孩子聽到這發言後驚慌起來，只懂瞪大眼睛望住父親，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做。以往他雖然冷淡，但也不至於會做這種事。小孩只有放聲大哭，哭得呼天搶地，以為這樣父親會對他心軟，畢竟心腸再硬也是自己的兒子，而且朝夕相對了多年。

但男人只有一臉厭惡，喝斥：「滾！再吵就掌摑死你！」

小孩被嚇得噤聲，雙手掩住嘴巴，強忍下來的哭聲變成了無助的急喘息。

媽媽事後知道了，一開始跟父親爭執。過後看他有悔意，女人還是原諒了他。只跟孩子說爸爸公司的生意出了點問題，壓力太大所致，還安慰說不會再發生了。

可是這種虐待的事件不會只發生一次。

因為家庭的關係，他一向在學校不太敢與人交往，即使有朋友，也沒能交心。升上高中的某天，他的父親突然失了蹤，母親哭著跑到警署報案，但男孩猜測父親不是失蹤，而是離家出走，離開了他們。而他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以為結束了，原來故事的癥結現在才開始。

某天，男孩在整理父親的物件中發現一份不育症醫學報告，而報告的主人是他父親。下方還有多次人工受孕失敗的資料。

既然父母不育，那自己又是怎樣來的？男孩當下在心中疑惑。

「你覺得是為什麼？」子軒問。

「他...是收養回來的？」俊翹猜測說，而他當然知道那孩子是子軒自己。

「不是呀...」

然後某天，家裡收到一封信，那是一個男人寫給母親的道歉信。

內容是這樣的：

過了那麼多年，現在才有勇氣寫這封信給你。

那次之後...我跟啊輝也沒再見面。後來，我知道你有了身孕，我想，那是跟我有關的吧...

你可能不知道，那件事的始作俑者其實是啊輝。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者是瘋了，或者是壓力太大所致....當日的慶生飯局，他說賭輸了就讓你跟我睡一晚，我以為他只是說笑，誰知道他居然來真的，把喝醉的你交給我.....

我也醉了，做了錯事，但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吧？

對不起....我沒資格請你原諒，只想跟你坦白。

最近我從朋友口中知道他離開了你們，獨自去了新加坡，不過你也不會想再見到他吧？

信件不帶上下款，也沒有回郵地址，只簡短敍述了事件。

這信件來得不合時，女人一直獨力照顧兒子，支撐家庭，她早已出現情緒問題。

這真相對她的打擊太大了。

男孩子某天放學後，就像往常一樣回家，平日這個時候，母親還未下班，飯枱居然擺了幾道他最愛吃的菜餚。

今天早下班了嗎？還是什麼好日子？看著飯枱上的菜餚，他是這樣想的。

可是，當他推開廁所門，卻發現了上吊自殺的母親——

「她就這樣默不作聲，把自己晾在天花的支架上....真可笑，她把自己當衣服了嗎？」子軒抑壓着微微顫抖的聲音，譏笑說。俊翹聽着，心裡升起一絲哀傷。

男孩茫然佇立在原地，盯住眼前的景象，他臉色發青，身體不住抖顫，腦內突然有種血液凝結的感覺……

哐噹——不知從何處傳來金屬的撞擊聲，哐噹哐噹的衝進男孩的腦袋又經過耳朵閃出去。奇怪了，是那裏傳來的聲音？抑或根本是腦內的聲音？他無法分辨，也無從知道。

之後，聲音的衝擊將腦袋凝結的血化開來——就像這樣的感覺。

身體不能動彈了，他就這樣盯住懸掛在眼前的屍體……

後來他終於承受不住而昏倒，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病床，失去了那件事情的記憶片段，他不記得自己看過什麼....

他失憶了，心理衝擊太大，將近一年的記憶消失了。

別人來告訴他媽媽去世的事情，但他只記得自己有個離家出走的爸爸。最後被某青少年福利機構接管，直到畢業。

故事說到這裡完結了。

「你是說....你之前失過憶？」俊翹驚訝的問。

子軒輕輕點頭。

「這樣說....你現在恢愎了記憶，撞車後就記起來了？！」俊翹猜說

「嗯，我醒後記起來了...可能是那個自我保護意識解除了。」

聽到這話，俊翹露出恍然醒覺的表情。

他撐起身子，想要看看子軒的臉。

子軒前額的留海遮蓋住眼睛，但俊翹知道，他是在哭泣，無聲地哭。俊翹很難過，只能拭去他的淚水，把他擁入懷中。

他不是因為撞車失憶或有什麼創傷後遺症，而是恢復記憶所受到的打擊，使他自我封閉，變得沉默起來。俊翹終於明白子軒與之前的印象不相符的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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