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關如八六四二所預料的出現了怪物。
韹停在了起始點，八六四二追上來，眯起眼迅速打量整個場地。
從第一視角能更清晰的感覺到他奔流的思考速度，他沒有放過任何的細節，不過數秒就得出數十種路線。
八六四二蹲下來，在地面上畫出最優路線圖，他跟韹仍然沒有對話交流，沉默的少年低頭看了看他的手稿，抬手用鍊捆住了他的腰，然後仍是往台下一躍。
這可比雲霄飛車或大怒神刺激一百倍，韹在完全落地前就射出另一條鍊，兩個人完全是在半空中搖盪著過關的。
「…好想吐…」今年九歲微弱的說道，她還沒體驗過這麼顛簸的交通工具，可這種想吐的感覺其實是來自於八六四二。
「…嘔…感覺上…他們才認識不久。」格洛克艱難地說道。
這個時期的韹明顯不會顧及搭檔的感受，他原本就不是細心的人，動作相當粗暴，八六四二腰都快被勒斷了，還有不少擦傷。
而八六四二顯然也還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男人，阿斯特麗德的體會最深刻，她能感覺到流淌於八六四二內心的冰冷黑暗和慾望，卻不見真心的暖意。
即使如此，他們也能看到韹的身影佔據了八六四二大部分的視線，他嚴密的在觀察、剖析這個讓他感興趣的人。
雖然這兩個人沒有對話，但八六四二的內心獨白就已經是兩人份了，他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韹的面無表情有那麼多破綻，在八六四二的眼裡，那個人不再是冰冷的面癱。
當然也有情報多餘的時候。
比如說，韹因為某些劇烈的動作掀起了上衣下擺，八六四二的視線就會掠過那一截腰身，並自然而然的目測出他的腰圍。
「…不、我不想知道他的三圍！」白狼慘叫了一聲。
「真的假的，他的腰比我還細？！」阿斯特麗德則是驚訝到不能自己。
他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瘦了，八六四二想著，同時跳出上一次見面時他的三圍，並駕輕就熟的推估出體重，順便算了一下BMI。
體脂率不知道是多少，真的有好好吃飯和休息嗎？他也冒出了跟老媽子一樣的擔憂。
而隨著通關數越多，阻礙兩人前進的怪物也更多了，八六四二避開怪物的戰術失效，韹拴在他腰上的鍊也解開了。
終於不需要跟猴子一樣蕩來蕩去了，可以擺脫嘔吐的不適了。
而在他們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八六四二再度進行令人心跳破兩百的試探，少年的情緒肉眼可見的越來越暴躁，八六四二心裡那個測量的尺也開始往紅線移動，一個大寫的危險籠罩在心頭。
隨著鍊和少年手上的刀沾染的血腥越多，韹的氣勢往野蠻傾斜，輕易的能感覺到他的理智逐漸消失。
他在往非人類的領域靠攏。
在第52關處，韹停下了腳步，氣息急促的像是嘶啞的風箱，又像是野獸從喉嚨裡發出的威嚇。
「還聽得到我說話嗎？」八六四二跟著停下問道，這比他平時的聲音還要低幾度，同時間他心裡的量尺消失了。
從現在開始沒有衡量的必要了。
韹沒有回答，八六四二卻知道他還存有一絲理智，就是這一分僅存的理智拉住他的殺意，自己還能好端端的站在這裡。
做人要有底線，在這個副本裡，不殺他便是韹的底線了。
「去吧，我也攔不住你，記得留一口氣等我去接你。」八六四二面上溫柔體貼的說道，他這句話觸及了韹脆弱的神經，他拿著短刀抵住金髮青年的胸口。
「我不會等任何人。」少年嘶啞乾澀的說道，冰冷的語氣卻讓八六四二品出了傷心的味道。
等過，但沒有來，所以再也不等了，少年泛著殺意的身影背後是讓人難以察覺的寂寞，悲傷又痛苦。
八六四二解讀出他的痛苦，反手握住刀柄和他的手，刀刃微微刺進他的胸膛，血液滲出、漸漸暈染在胸口那塊衣服上。
「明白，那這麼說好了，我等你…等你發完瘋，一起回去。」他狀似情深的低語。
「恐怖如斯！！」白狼算是知道自己為什麼自己萬年單身了，受歡迎的人果然有不同尋常的口才。
「不要臉！渣男！」阿斯特麗德氣憤的指責，八六四二這時候的心還是冰冷的，但是他卻可以表現的深情款款，根本是欺騙感情！
而韹的雷達從來不會故障，從他咬牙緊繃的腮幫子看來，他看上去很想一刀直送這個人去投胎，但還是鐵青著臉甩開他的手，僅是旋身用力踹飛了八六四二。
阿斯特麗德和白狼直呼幹得好。
「八六四二被揍，好像也等於我們被揍欸？」格洛克苦笑著說道，韹那一腳可沒收力，感覺像是被一台卡車撞飛，身體素質不高的八六四二半天都爬不起來。
耳邊是韹已經走遠的聲音，八六四二沒有勉強自己立刻爬起來，而是發出亢奮的笑聲。
「哈哈哈！果然不容易得手阿…」他捂著被踹的地方，說的話完全暴露了本性，同時間腦袋裡閃過的畫面全都是限制級，內容之奔放浪蕩，讓白狼和格洛克發出了奇怪的叫聲，阿斯特麗德則若有所思的沉吟。
這事兒還能有這麼多花樣？她想著是不是可以在雪狼身上試一試。
可憐的未成年只能默念她沒看見她沒看見的自欺欺人，但是又忍不住小聲問道。
「哥哥們平常都會想這些嗎？」她受到的衝擊著實有點大了。
「咦？！欸、怎麼可能呢哈哈～當然不是這樣的！對吧隊長！」白狼慌張心虛的拉上格洛克證實清白。
人家八六四二不要臉，他還要的。
「咳咳、白、白狼說的沒錯，我們不是那樣的，呃、八六四二比較特殊，你看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樣啊！」格洛克不客氣的上手抹黑了，還說的理直氣壯。
他們玩笑歸玩笑，隨著八六四二歇口氣站起來行動後，副本已經淪為地獄的景象。
特A級都是怪物、殺人機器，這是玩家們的共識，但2046年分明還沒開啟各大區的榜單爭奪戰，這個時期的韹離開台灣不過半年，他的等級撐死了也只是個A級，八六四二都還剛升上B級。
而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堪比特A級玩家暴力肆虐後的場景，極度血腥。
沿途都是怪物的屍體，金髮青年跟散步似的，他走的並不快，視線掃過屍體時還在分析它們是怎麼死的，在他的腦袋裏甚至於出現了場景重構。
幻想中的韹演示著他是如何造成這般景象的。
這個時期的韹擁有六條鍊，因為精神壓力，他不再磨練戰鬥技巧，反而放任自己陷入殘暴的殺戮風格。
八六四二腦袋裡過於真實的殺戮演示讓他們見識到完全不同的韹。
而這個男人走的慢是在計算韹通關速度的事實也讓人吃驚，他很有自覺，韹在癲狂的時候出現，只是把人頭送過去的行為。
「瘋起來連自己人都不認得嗎…」阿斯特麗德喃喃道，這倒是和她認識的韹不一樣，她知道的韹雖然有著狂氣，但不至於連友方都刀刃相向。
本該是五個人組隊的副本，系統卻只讓他們兩個自己玩兒的理由似乎也是因為如此…或者是想通過八六四二觀測韹是否會一瘋到底，連隊友都殺了？
土地被鮮血浸透，茵茵草地鋪滿了屍塊，連八六四二行走的土磚小路也無法避免，這種血屠地獄的畫面難以想像是人類幹出來的，在八六四二腦袋裡的演示畫面也激進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他蹲下來翻看致命痕跡的時候、踩到碎屍某個部位的時候、撿起被落下的手槍的時候，韹也變得像是野獸，他能徒手撕碎一個擋路的食人花，扯出縮進龜殼中的烏龜…無聲的畫面反而致命，他們久久說不出話。
今年九歲恍然，眼前的場景與『利娜』的血海監牢重合了起來。
八六四二並非毫無作為，他在計算韹的負傷和體力該到極限後加快了腳步，追上了少年的通關進度。
旗子還在碉堡上飄揚，屍山血海裡卻沒有玩家的身影，八六四二毫不猶豫的朝著一個方向走，在堆積如山的怪物屍體中挖出了倒下的韹。
鍊猶如豎起尖刺的荊棘包裹著主人，不讓八六四二靠近。
金髮青年半蹲著嘆了一口氣，從包裡掏出一瓶水，扭開後直接朝著韹的臉倒下去。
少年臉上的血污被沖掉一部分，不適的皺起眉，然後睜開眼。
原來清澈見底的淡色雙眼灰暗無光，這是一雙沒有求生慾的眼睛，像是訴說他已經做好了就這樣死在這裡的準備。
「…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格洛克混亂的喃喃說道，他所知道的韹從未露出這種表情。
少年雖然冷漠無情，卻始終是向前看的人，他比誰都努力，為了變強待自己異常嚴苛，以最高標準要求自己。
——他是活得比誰都精彩的人…本該如此。
「該醒過來了，韹，你可不是睡美人。」八六四二用一種開朗的語氣說道，語調略高，親暱的像是友人的玩笑。
而在他的心裡，同時的鄙夷著他模仿的這個人。
…傷你這樣深，惦記著他做什麼？還是早點忘記那種負心漢吧！
韹的目光恍惚，逆著光看八六四二時只有一個輪廓，他微微動了嘴唇，像是在喊一個人名。
然後下一秒他就清醒了，拍開八六四二伸過來的手，自己撐著坐起來了。
「傷哪了？」好意被拒絕的八六四二在心裡一頓碎念，語氣卻溫和的很。
大概是韹沒有跟他針鋒相對的力氣了，他們之間的氣氛軟化，趨近於緩和，少年動了動肩膀，有一瞬間的扭曲。
「右手折了，肩膀不行了。」他說道，然後頓了一下。
「我包裡有水和藥。」
「你的包早不知道掉哪裡了，我只撿到你的槍。」八六四二笑瞇瞇的拿出手槍在他眼前一晃，壞心眼地搖了搖手上的水瓶。
「這個我沒喝過，藥我也有，需要嗎？」
「…」韹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你怎麼不去死，他厭惡的撇開頭，正好這時候八六四二腦子又在播放限制級畫面，其他人的心情就微妙了起來。
「韹不會知道他在想什麼吧？」白狼怯生生的問道，照理來說他應該不具備讀心的能力，要不然特訓時自己就該死了，他大概罵了有一百句髒話。
「…他對這方面特別敏感喔，惡意阿、色慾之類的。」阿斯特麗德委婉的說道，她敢打賭，詳細內容是不知道的，但是被意淫的感覺肯定有。
「這種場景他也能遐想，還挺厲害的。」格洛克感佩的表示，這可是在屍體堆正中央阿，血腥味和各種污穢的味道，環境糟糕的不能再糟了，韹甚至於滿身血污，秀麗的容貌糟蹋到只剩下一分姿色。
所以八六四二的審美標準到底…？
最終韹還是忍著厭惡從他手上接過藥箱，乾淨俐落的處置自己的手臂，並嚴禁八六四二接近他身邊三尺內。
發瘋過後的韹身上有種燃燒過頭的平靜，他沒有求生慾的眼神太讓人印象深刻，再看這個安靜的少年，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不對勁。
他就像是一捧灰，稍微強點的風吹過來就散了，脆弱的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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