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是漁夫之子。
他們的家族紮根在這個海邊市鎮已經有數個世代,但一直沒沒無聞,直到迪克的父親一代,家業才算真正壯大起來。
別人都說,他們之所以擺脫了貧窮的命運,是因為迪克。
迪克對於他們所描述的那個「關鍵事件」已沒有多少印象,但直至現在,仍有許多老人對那次下午的出航津津樂道。
當時迪克只有七歲,但也已經懂得如何捕魚、打結繩索、清理漁網——以及最重要的,在一艘小漁船上保持冷靜,做好一名水手。
那一天,他們收穫頗豐。最後一網打撈上來之後,一船都是活跳跳的鮮魚,迪克蹲在甲板上,忙著把魚拋進大水桶裡。據當時在場的人所說,他的查爾斯舅舅當時忽然大喊大叫起來,所有人都看見他揮舞的手臂,青筋暴現的手中攥著一顆橢圓形的藍綠色寶石。
但那不是寶石。
迪克的父親看見「寶石」的尾巴擺動著,彷彿急欲從查爾斯舅舅的掌心逃脫出來。
而查爾斯把它死死捏住,他的目光游移不定,看起來神智竟不太清楚。
船上有些資歷的老水手說,他們當時就明白,查爾斯被蠱惑了。7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HCo45jk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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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鄰近市鎮的水域,一直流傳著海神的傳聞。傳說中,它住在海底,守護著海洋。
據說,意志力薄弱的人只要遠遠看它一眼、或是聽見它的聲音,便會被它魅惑、自願為它沉溺到深海。
這些人會成為讓海洋安穩的祭品,在水底沉眠。而另一些人,卻是會對海神產生瘋狂的破壞欲,他們會想要把它狠狠踩到腳下、砸碎它、撕毀它。
但海神的生命超越人類的想像,所謂的死亡只會讓它融解成水滴,然後或是蒸發、或是順著江流回歸海洋,接著便是重新輪迴,再次化形海神,生生死死。
查爾斯的意志力顯然足以抵擋誘惑,不被拉到水裡去,可此時他卻似乎要扼殺掉手中的寶石。
船上眾人都知道,殺掉海神將會為家族帶來災難。在新的海神成長起來之前,這片海域將會陷入動蕩,而對他們這些人來說,海就是自己的依靠。
可是他們卻沒法阻撓查爾斯。
在看見寶石的時候,所有人都被影響了,只不過是短短一眼,年輕的水手史坦利衝到甲板邊緣,準備一躍而下,而迪克的父親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起來,他彎下腰,悄悄繞過眾人,緩緩靠近迪克的舅舅,平日和藹可親的他這時看起來居然如同一頭野獸。
想要虎口奪食的不止他一個人,有幾個水手甚至已經踏出了腳步,而查爾斯的舅舅彷彿隨時要把那尾如同寶石的小魚捏碎——
打斷這個局面的,是一個沉重的水桶。
呯的一聲,它被砸向查爾斯的身上,而迪克的舅舅雖然長得高大,在這突然的一擊下,身體也不免因此晃了一晃,小魚便趁機從他手指的縫隙間鑽出,摔落在甲板上。
甲板上有一些水桶被打翻後形成的小水窪,大家只見小魚墜入其中,隨後便消失不見。
那一瞬,彷彿是有人解除了施加在眾人身上的魔法。有人連忙拉住史坦利,把他從欄杆邊上拖了回來。
查爾斯則是完全愣在了原地。
迪克的父親反應了過來,連忙衝上前查看查爾斯的情況。
待確認他的狀況沒問題之後,所有人才都把目光投到了迪克身上——雖然剛才大部分人都被影響了,但他們意識依然清醒,足以讓所有人都認知到救了他們的是誰。
即使他們不明白一個七歲孩子是如何有力氣扔出那個水桶的,也沒有改變迪克拯救了這艘船的事實。
說來也好笑,現在迪克對船上的意外已經毫無印象,卻仍記得那一個晚上的慶祝有多麼熱鬧,他的母親艾莉烤了一大盤迪克最愛的奶油餅乾,還有一個頂端放滿了草莓的水果蛋糕。
在那之後,鎮上的所有人都感覺得到,迪克家交了好運。
迪克父親跑的每趟船都賺了不少,日積月累之下,他們又購入一艘船、僱了一些人去跑船,而新的船也繼續獲利,他們便再購入更大的船、僱更多的人……
十七年後,迪克在自己的船上開生日派對,對比起十七年前那個晚上的慶祝會,這個派對的規模自然龐大不少。
派對上,不少鄰近城鎮的青年男女都應邀出席,有些人是迪克的朋友,有些則是朋友的朋友。大部分人都在船艙裡享用迪克準備的美食,另外一些人則在甲板上欣賞風景。
在鄰鎮的碧昂絲墮海前,他們的派對非常愉快。
然後,她的友人雪倫衝進船艙,用她的大喊大叫破壞了這份寧靜。
老實說,迪克並不記得碧昂絲是誰,但顯然她對海洋過於大意,甚至把上半身探出欄杆——雪倫說她似乎是被海裡的什麼東西吸引了目光,一時扶不穩才掉了下去。
但迪克對此不以為然,因為他跳海去救鄰鎮的碧昂絲的時候,發現她呆睜著眼睛任由海水湧入鼻腔和嘴巴,顯然不是個十分聰明的女孩。不過也幸好如此,他把她帶回船上的過程很輕鬆。
然而,雖然她得救了,迪克卻在要上船的時候被一個巨浪卷了進去。
那天的海洋非常平靜,只除了那一個浪。
船員們跳下海洋去找他們船長的獨子,但在漫長的搜索中一無所獲。
他們在日落時帶著這個消息返回了市鎮。
迪克的家人相信他已經遇害——對於他們來說,這種事情屢見不鮮,在水上謀生的人總得有在水上死去的覺悟,只是這個消息來得太過突然,迪克的母親當即便病倒在床,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墮海事件的半個月後,有人在海邊發現了昏迷的迪克。
離奇的是,他居然完好無損,被發現的時候甚至仍然有穩定的呼吸和心跳,除了渾身濕透以外,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個溺水的人。
迪克醒來之後,並沒有對他海上漂流的十五天發表什麼意見,別人問及的時候,他只是一臉茫然,說自己最後記得的,便是被巨浪卷走的一刻。
有人暗地裡說,是海神救下了他。
這些風聲甚至傳進迪克自己的耳裡,但他並沒有放在心裡,他被救起之後,心思便完全放在另一件事上。
在海邊找到他的人之中,有一位他從未見過的美麗少女。她那時候站得離其他人很遠,在岩石邊靜悄悄的注視著他。
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在人群之中,她的面容令人難以遺忘。
他在家休養期間,曾經問過別人是否知道這少女是誰,但他們都無法回答——這些年來,隨著市鎮的發展,有不少外人到鎮上旅遊。
但是後來,迪克也不需要他們回答了。
因為他很快就在獨居的海邊小屋外碰見了她。
她一個人坐在海灘,寶石藍的長裙覆在沙上,她卻毫不在意,只靜靜地凝望海洋。
迪克初時有些詫異,這是他的私人海灘,鎮上和海灘之間有一道圍欄,何況這海灘面積不大,風景也不似碼頭那邊的美麗,外人自然也沒有興趣到訪。
他還沒決定好是否要上前搭訕,便見她轉頭看向自己。
然後,她動作優雅的理了理長裙,提起裙襬,示意他在自己旁邊坐下。
迪克沒有多想,便坐了下來。
今天的海洋很美,也是寶石藍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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