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辭星海 - 【第二期】第十四週 – 門

　　洪庭鈞的右邊小腿長了一顆油脂粒。

　　它長在了接近膝蓋的部分，是一顆水滴狀的突起物，倒懸在他的小腿上，在走路的時候，當皮膚與褲子磨擦，便會生出火熱的痛楚。

　　最初，他用指甲嘗試摳破那層薄膜，把裡面濃稠的黃白色汁液擠出，但是試了幾次，手指卻總是從皮膚上錯開，完全刺不進去。

　　洪庭鈞對此有些納悶，不過室友正在不停催促他一起去上課，於是他也沒時間管那麼多，急急忙忙地把捲起的褲筒放下，拿起背包就衝出了寢室，和室友結伴走向教學樓。

　　如果以普遍的大學生標準來看，洪庭鈞絕對算不上勤奮，不但經常翹課，論文也總是在死線前才通宵趕出來，但自從這學期修了林教授的一門課後，他的出勤率好看了不少——雖然，也就只限於林教授的課上。

　　這也怪不得他，畢竟林教授除了令人無法忘懷的美貌之外，凹凸有致的身材和略顯慵懶的嗓音更是完全勾住了年輕男性的心。

　　當洪庭鈞來到階梯教室時，絕大多數的座位已經有人佔了，室友臉上是跟他一模一樣的懊惱，兩人最終坐到了非常偏僻的位置，只有使勁伸出腦袋才能稍微看見林教授的臉。

　　洪庭鈞已經把那顆令人不爽的油脂粒拋到腦後，完全專注在林教授的講課上。

　　今天的主題是都市傳說。

　　「各位大概也聽說過百慕達三角洲吧？」

　　林教授淡淡一笑，開始如數家珍地敍述關於這個神秘地帶的離奇失蹤事件，事件的主人翁有船隻、飛機，每次失蹤的人數由幾十至幾百人不等，但是假如總結起來，就會發現規模已經到了令人心寒的程度。

　　「沒有墜機或沉船的痕跡，附近的海島也從未發現漂到岸上的屍體，那麼，失蹤的人到底去哪了呢？」

　　「除了百慕達三角洲以外，歷史上也發生過不少集體失蹤事件，至今謎團仍未有釐清。比較符合現實的推論是，發生在失蹤人員身上的是大規模的屠殺案，又或是有意識的集體遷徙……或者，謎團其實已經解開了，只是因為真相對於事件本身而言不夠吸引，才被大眾遺忘？」

　　「不過，每一個獨立案例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集體失蹤總會牽涉到——『人』。」

　　雖然察覺到學生們投來的疑問目光，但林教授表情並沒有改變，只是微笑著交疊起雙手，「也許很多同學覺得我在說廢話，畢竟沒有人的話就無法構成『失蹤』了吧？但是，這正正就是今天真正的課題：都市傳說的誕生，與人密切相關。它們在人身上發生，對人產生影響，然後由人進行傳播……」

　　林教授課上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當洪庭鈞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的學生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慌忙起身，而正在收拾桌面的林教授剛好抬起頭，兩人的視線便碰巧對上。

　　洪庭鈞看見林教授對自己點頭，整顆心彷彿就要自胸口飛躍出來。

　　最後是室友拉著他，往下一節課的教室趕去。

　　「對了，你的腿是怎麼回事？」

　　被室友一語驚醒，洪庭鈞才從那陶醉的感覺中走出。他低下頭看向室友所指的地方，即使是透過長褲也能分辨出來，記憶中油脂粒的位置居然已經腫起來了。

　　回寢室再處理吧。

　　洪庭鈞對室友敷衍了過去。

　　當晚他回寢室之後，才發現油脂粒已經腫脹到有兩個指節大小了，幾乎像是一個燙出來的水泡，但洪庭鈞看見腫塊裡都是膿液。

　　該不會是被什麼東西咬了吧？

　　洪庭鈞戰戰兢兢的戳戳腫塊，令他感覺比較好受一些的是，油脂粒現在已經不太疼了。他想了想，決定還是先把它擠破。

　　擠破的過程很順利，只是洪庭鈞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黃黃白白的半凝固液體，令他有些噁心。他清理了腫塊原本的位置，然後貼上一張創可貼，決定眼不見為淨。

　　他洗澡、洗漱，之後便躺到床上，很快就睡了過去。

　　洪庭鈞一覺就睡到了翌日中午，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乏力，恨不得再睡幾個小時。

　　但是他的肚子正在喊餓，比較了一下兩個生理需求的重要性，洪庭鈞還是不情不願地掀起被子下床。

　　一下床，洪庭鈞的身體前後搖擺了幾下。他起初還以為是不是睡迷糊了，可當他的視線往下移，便發現了極大的問題。

　　他的右小腿完全腫脹起來，彷彿是正在往裡面灌著水的氣球，與左邊的小腿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而且不知何時，那張創口貼已經消失不見，腫塊的位置只有一個發黑的傷口。

　　但是，儘管小腿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卻完全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平衡受到了嚴重影響，他只能一拐一拐地走到一旁的儲物櫃，準備拿一個杯麵。

　　洪庭鈞自己也知道，眼下的情況明明不是優哉悠哉吃杯麵的時候了，但他無暇理會這一點——因為，他真的很餓。

　　他餓得連熱水也沒煮，便撕扯掉杯麵的表面，伸手去撈裡面的麵餅，然後張嘴便咬了下去。

　　咔嚓咔嚓嚼完之後，他嫌不夠，又多拿了兩個杯麵，連麵餅的碎屑也沒有放過，全都吞進了他的肚子裡，待饑餓感暫時退卻，他才有時間考慮起右小腿的問題，也正正是這個時候，他發現室友不在房間裡。

　　洪庭鈞抬頭看了眼對面的床舖，空空如也，只有一條拖至地上的棉被，這令他有點奇怪，畢竟室友不像他那麼懶散，起床時總會收拾好床舖。

　　不過目前最重要的還是這隻腳啊。

　　洪庭鈞摸出電話，打給了呼叫救護車的熱線，不過令他有些疑惑的是，接線生在聽見他報出的地址之後，有一段時間沒有接上話，在經過差不多一分鐘的空白過後，從電話彼端才傳來了一句略顯突兀的回答：「好的，馬上會有人到你那邊進行援助。」

　　對面率先掛了線。

　　洪庭鈞見無事可做，便再次看著對面空著的床鋪發呆。看久了，他忽然注意到，室友的室內拖鞋仍然在床前，而他的那些球鞋都完完好好的放在鞋櫃。

　　不會吧？他是赤著腳出門的？

　　他逐漸覺得不對勁，側耳傾聽，宿舍似乎被異常的寂靜所籠罩著，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

　　平常，學生宿舍總不會安靜到這個地步，總是會有談話聲、音樂聲、或是敲打鍵盤的聲音……

　　洪庭鈞猶疑了一陣，扶著牆慢慢朝門口走去，離開了寢室。　

　　他走過中央的公共空間，看見餐桌上都是空了一半的外賣盒以及傾倒的飲料，像是有人曾經在這裡聚過餐，但因為某些原因並沒有吃到最後。

　　即使他再怎麼遲鈍，到了這個時候也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洪庭鈞看向鄰近一扇虛掩著的門，然後輕手輕腳的伸手把它推開。

　　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台運轉的風扇，書桌上，擺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人，都到哪裡去了？

　　在心頭開始浮現恐慌感的同時，他先嗅到了一絲煙味——也可能，是他的耳朵先捕捉到了身後的動靜？

　　洪庭鈞轉過頭，映進眼簾的是一張陰鬱的臉。

　　「叫救護車的就是你吧？真是的，想不到這一趟還要回收一扇『門』，嘖，那些傢伙真會給人添麻煩……」

　　這個容貌陌生的風衣青年念叨了好一陣，又抽上幾口香煙，毫不避忌的把煙噴吐在洪庭鈞的臉上。

　　洪庭鈞捂住鼻子，打從心底懷疑起青年的身份。

　　他提到了救護車？可是，不論怎麼看，這傢伙都不像是救護員啊。

　　「菜鳥，走吧。」

　　青年見洪庭鈞發愣，臉上流露出一些不耐，又嘖了一聲，「新人就是麻煩……」他的視線往下移，鎖定在洪庭鈞發脹的小腿上，眉頭挑起，捻熄了手上的煙，「狀況不太好啊，是剛開始轉化吧？」

　　洪庭鈞有些反應不過來，只好結結巴巴的應了一句：「你到底在說什麼……」

　　青年聳了聳肩，丟掉煙，在洪庭鈞的視線中，他伸手把風衣的拉鏈一拉到底。

　　風衣之下，並沒有其他衣物，袒露出來的蒼白皮膚上，漩渦狀的黑洞馬上吸引了洪庭鈞的注意力。那個黑洞位於青年原本該是心臟的部位，約有十五厘米大小，彷彿是為了讓位給黑洞，周圍的皮膚血肉以它為中心，被擠壓了一圈又一圈，如同打著圈的香腸，又像是……

　　在洪庭鈞的注視下，青年胸口的黑洞如同血管一般跳動著，然而它輸送到身體各處的卻不是血液，而是微弱的光芒。

　　洪庭鈞恍惚的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腿，喉嚨一緊，腳下踉蹌著倒退了幾步。

　　那個發黑的傷口附近的皮肉，也是糾纏著，絞著，扭著。

　　仔細一看，那不是跟青年心臟部位的狀態差不多嗎？只是論大小，自己身上的這個傷口像是才剛發芽……

　　發芽？

　　洪庭鈞對於心裡浮現的這個形容詞有些納悶，再抬頭看向青年，便見他別有深意的對自己笑了笑。

　　青年雙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就這樣袒露著胸膛，邁開腳步朝窗邊走去。學校的宿舍後方是一個斜坡，接上連綿的山脈，這也是洪庭鈞見慣了的景色，但在此時，在視線隨著青年移動的時候，他卻忽然發現了這習以為常的景色之中的不自然。

　　在斜坡之上，有一個光圈，光圈之內並不是碧綠的山坡，而是一片幽深的黑暗。

　　一扇門。

　　洪庭鈞看著那扇門，強烈的羨慕在心中洶湧不已。

　　直至理性重新找到他，告訴他這一幕只應該存在於科幻作品中，而他也不應該莫名其妙的羨慕那扇門。

　　但即使這樣，洪庭鈞還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著迷的盯著光圈，彷彿整個人的意識都要被它所吸入。

　　「我勸你別太激動了。」

　　要不是青年突然出聲，洪庭鈞差點要忘了他的存在。

　　洪庭鈞遲鈍的應了一聲，直到一道力量抓住他的衣領，把他的身體往後拉，他才猛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越過了青年，在被拉走之前，他的臉正緊緊貼在窗戶玻璃上。

　　「你需要控制自己，不然你很快就會隨著他的腳步，變成新的門。」

　　青年冷硬的聲音在無人的宿舍重重落下，其中有一絲譏諷，更多的卻是悲涼。

　　洪庭鈞的思緒在一陣混亂之後，才恢復正常。他驚異的瞪著青年，又轉頭去看那扇圓形的門。

　　變成門？

　　「其他人怎麼了？」

　　他如夢初醒，聲音帶著顫抖。

　　「還能怎麼樣？在我來到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被門吸收了。」青年彷彿是在敍述一件無聊的日常小事，語氣不帶波瀾，「你也別問我什麼『他們去哪了』的白痴問題，進了門的人，從來沒有再出現過。」

　　他的回應並沒有安撫洪庭鈞，「你說我會變成門？」

　　青年瞥了他一眼，彷彿不屑回答這個問題，「不然你以為你右腿上的是什麼？青春痘？」

　　「我……」

　　洪庭鈞的視線沒有離開門，但他的眼睛之中，已經被恐懼所完全佔據。

　　那扇圓形的門，門框一圈又一圈。末端突出了一截，分叉了五節，沒有拼接完好。

　　他想到自己小學時玩的黏土，學校發放下來的是那種廉價的玩意，黏土壓成長長的一條，要是把它捲起來、頭尾相接，很輕易的就能被揉捏成一個圓形的空洞。

　　只是，眼前這道門，是用什麼為材料捲起來的？

　　「門，就是門。」

　　但洪庭鈞沒有聽見青年的話。

　　門框末端的五個分叉物，舒展著，屈曲著，在某個瞬間，彷彿是有人放棄了某個堅持，任由它們繼續緩緩拼合，最終與門成為了完整的一體。

　　青年輕聲說道：「還是沒有熬過去啊。」

　　他不像是在與洪庭鈞對話，而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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