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辭星海 - 【第二期】第二十六週 - 五十年後

　　漂流慢遞店。

　　它可以存在於海邊，也可以存在於荒野或沙漠，甚至有人說，他曾在高山的雲霧之間看見過它的招牌。

　　只要你能找得到它，並且付得起代價，就能把該店的明信片寄送到任何時間段的任何地方。

　　今天，來到這家店的是一個駝背女人。

　　她的駝背並非疾病所致，而像是有重物壓在她的背上，令她必須得彎下腰，才能勉強移動。

　　再仔細一看，她的腿也不怎麼靈活，似乎是有什麼東西在拽著她的腿，讓她難以邁開雙腿。

　　店內的昏暗燈光下，擦拭著照相機的店主抬起眼，視線在女人的身後停留了一會，才看向她的臉，笑說：「本店第一次迎來這麼漂亮的客人呢，要喝點什麼嗎？」

　　的確，要是忽略掉她遲緩的動作和此時略顯扭曲的姿態，她的容貌美艷絕倫，甚至遠勝於電視上的知名花旦。

　　女人拒絕了無意義的閒聊，「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她說到最後，嘴唇突然張大至誇張的程度——那不是一個笑容，而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使勁拉扯著她的嘴角。她的嘴邊皮膚先是冒出血絲，然後只見她的腰彎得更低，吐出了一口混著長髮的鮮血。

　　但在吐出這口血以後，她的氣色卻是好了一些。

　　「我要兩張明信片。」她說。

　　店主放下手上的照相機，興味盎然的問道：「要寄到什麼地方？」

　　女人報了一個國家的名字，「是東南方沿海的一個小漁村，村口有一棵百年榕樹，我要寄到村裡最老的大宅。」

　　「收件人的名字？」

　　「董倚嬌。兩張明信片都要寄到她手上。」

　　店主拿出了一個古舊的木算盤，手指撥動了十幾下，待算珠碰撞的聲音停下後，他自顧自點了點頭，取過一張白紙，在紙上刷刷寫了幾行字。

　　「你要什麼時候寄到？我先聲明一點，本店不負責寄去冥界。」

　　女人哼了一聲，「我想我算出來的結果跟你不會有太大區別。她的命夠硬，按道理沒那麼早死。」

　　說到收件人的時候，女人的表情顯然柔和了下來。

　　「送達的時間——第一張寄到一個月後，讓她不要再等我。至於另一張，要寄到五十年後，她若是還在等我，就請她努力多活一個月，假如我沒死的話，就會回去找她。」

　　店主又撥起算盤，撥完後，他滿意的笑了笑，抬頭道：「可以，只是你會不會有些自私過頭了？五十年，再深的感情也該淡了，卻要讓人家記起你？」

　　「因為我很清楚她仍然會記住我。」女人說。

　　「好吧。」店主聳聳肩，「兩張明信片的費用……」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女人背後，「我要你身上最凶的那隻鬼。」

　　「沒問題。」女人答應得很乾脆。

　　在這一瞬間，女人的臉上忽然恢復了一絲血色。她反手一抓，在虛空中像是抓住了什麼一樣，然後她的手臂往前一甩，店主便聽見一聲巨大的悶響，旁邊放滿明信片的旋轉陳列架同時震動了一下。

　　店主的眉心跳了跳，「你小心一點，我的商品可值錢了。」

　　女人沒說什麼，在剛才的動作過後，似乎她背上的負重已經減輕了不少，身軀也更加挺直。

　　她伸出長腿，靴子踩住了那團虛空。

　　然後女人面色不改，腳往下踩得更深。直至她的靴子和地面之間只剩下只能放進一張紙片的距離時，她伸手一抓，把壓縮後的那團虛空遞給了店主。

　　「這樣更方便收納。」她說。

　　店主的臉色這才好了起來，他笑吟吟的接過虛空，把它塞到了抽屜裡，「你不後悔？這隻鬼對你來說很有用吧？」

　　「對我們這種人來說，重要的從來不是外物。」女人說。

　　店主聳聳肩，不置可否。

　　他又取出了白紙，「交易已經完成，給我一個下款吧。」

　　女人說，「招槐，招魂的招，木鬼的槐。」

　　＊

　　大宅後院裡，有一棵高大的槐樹。

　　忽然，一個少女蹦蹦跳跳的跑進了後院，她的手裡攥著什麼。

　　「姨婆！有寄給你的信！」

　　她跑到槐樹下的長椅，一屁股坐到老婦人身旁。

　　老婦人本來正在看著樹冠，從樹葉間穿過的陽光灑落在她皺紋斑駁的臉上，光影錯落。

　　每一個晴天的下午，她總是會坐在這裡，陪伴這棵她親手植下的樹，家裡的年輕人早就習慣了這一幕。

　　老婦人聽見少女的聲音，轉頭看向了她。

　　少女拿著一張明信片。

　　看見明信片上的風景照，老婦人的表情突然凝固了——像是她曾經在很久很久之前，在哪裡見過相似的風景、相似的照片。

　　但十幾秒後，她的眉頭又重新舒展開來。

　　老婦人深吸了一口氣，接過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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