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辭星海 - 第十一天：六個追趕太陽的少年（天高地厚）

承接上集：

第四天：六個追趕太陽的少年

六人遂決定翌日啟程，並約好了集合的地點。各人匆忙道別後，一向泠漠的禪忽然走上漢的跟前說︰

「漢，其實我一直都很敬佩你，希望你能夠使他們改變過來。」

禪並沒有留低第二句話，轉身揚長而去。

翌日的中午，各人帶備了細軟向著蒼茫大地出發。只見秀良坐在一頂轎子上，後面還有一整隊負責挑擔行李的家僕。漢見各人到齊後，便向說故事的老者道別︰「老人家，這下子我們要出發追趕太陽了，現在還未知道勝算如何，但是我希望你能看見我們回家。」

只見老人家笑了一聲，然後又以往常的口吻說︰「年青人，你們清楚太陽在甚麼地方嗎？」

「不知。還望老者賜教。」漢說。

「你等知道天有多高嗎？」

「不知。」

「那麼，地又有多厚呢？」

「都不知。」漢想多了一會又說︰「請問這些與太陽有甚麼關係？」

「當有朝一日你們知道天高地厚的時候，便會找到答案了。」

「老人家，你可否說清楚一點？」正說。

「算了，時候不早，我們應該出發。請老人家保重。」漢說。

各人昂首闊步向著南方出發。走在最後的禪，向老人家這般說︰「老人家，我明白你的意思，今後有緣再見。」

由於眾人皆生長於秦嶺以北的苦寒之地，所以便挑選了秦嶺主峰太白山作為此行的目的地。各人以星宿運行的方向，朝著南方前行，沿途攀越了無數個險峻的山峰。大家都一致體驗到此行的艱苦性，特別是當帶來的乾糧吃盡之後，須要幹點粗活來換取食物的時候。只有一個人例外，他就是安坐轎上舒服自在的秀良。其他人對於他的作風早已不太認同，更甚的是，他尤喜歡以石子等硬物擲向那些行動緩慢、以及年紀老邁的僕人。

有一日，當他們途經一處陡峭的山崖之時，負責抬轎的其中一個秀良的家僕忽然一個踉蹌把他從轎子上摔了下來。正因為及時抓著崖壁的關係，整個人幸而沒有墮下懸崖。眾人見狀，立刻上前營救。當秀良上了崖壁後，沒作一聲便向適才摔他下來的那個家僕拳打腳踢。在旁看不過眼的仁見狀立即上前喝止︰

「喂，人家救你上來，你幹嗎對人揮拳相向呀？」

「滾開！這裡沒你的事！」

「秀良，大家都是人，我想還是算了吧！」漢義正詞嚴地說。

「他們全部都是我的家奴，只要地位身份不同，我便有理由教訓他！」

「難道你認為權力代表一切？」漢說。

秀良隨便在身上撿到一些銀兩，並把它們擲向家僕們的身上。隨即又說︰「這些東西便是我與他們彼此間的分別！」說話間，家僕們紛紛俯身撿拾那些銀兩，並且連番道謝。漢和仁並沒有打算繼續與秀良爭辯下去，轉身便扶起那個被打得半死的家僕，送他獨個兒前往歸家的路途。秀良沒有阻止他倆的舉動。相反地，他對少了一個僕人顯得有點滿不在乎。

他們不停地趕了三個月的路，終於來到了太白山的山腳。

漢正想向山腳的村夫們打聽上山的路，豈料得來這樣的答覆︰「你們千萬別要上山呀，近日山上傳聞來了一隻猛虎，經常出沒於上山的必經之道。最近上山的人，沒有一個可以平安回來的。」

「請問大叔知不知那隻老虎有多重？」漢說。

「對不起，我們這裡沒有人看見過那畜牲，有的只是看見過一些老虎的腳印。可是就連那些老練的獵人看過腳印後，也不敢貿然上山。」

「那我們別要上山了，我寧願一輩子活在村子裡聽著別人的英雄故事，也不要冒這個險。」丁說。

「丁，你有沒有聽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句說話？」漢說。

「難道你想‥‥」

「沒錯，我正是這樣的人。」

偏向虎山行—

眾人經過一番爭議後，終於接納了上山的動議。丁為怕獨個兒人生路不熟，亦答應一起上山。由於天色已晚，他們一行人等乾脆下榻於山腳的驛館，等待天亮的時分啟程。

日出後，第一個開聲的竟是秀良︰「你們統統造反啦！要命的給我滾出來！」

「你在吵甚麼？難道你不曉得我們大清早便要出發？」正大聲道。看樣子是給秀良吵醒。

「正，你今早有沒有見過他們？」

「你到底在說誰？」正一臉怨氣地說。

「那當然是我的下人啦！」

「也許是給老虎吃下肚子去了！」正在揶揄他。

「甚麼事？」漢也起來說。

「我的下人全部走清光啦！所有我帶來的行李都被他們帶走了！」

「他們一定是怕死，昨天晚上我聽到隔壁傳出很多古怪的聲音，像在商量甚麼似的，沒想到他們一下子全走清光。」丁說。

「丁，你這個沒腦的，為甚麼不即時跟我說？」

「秀良，是我叮囑他別要驚醒大家的，昨晚其實是我首先發現隔壁傳來的聲音。」說話的人是禪。

「你，你這個天殺的‥‥枉我以為你處事謹慎，誰不知‥‥」

秀良一直在喃喃自語，聲音由當初的大聲轉變為細聲，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除了漢以外，似乎並未有人再跟他說上半句話。

「禪，你為甚麼要替我開脫？」丁找禪問道。

「算不上甚麼。況且昨晚我的確聽到他們計劃逃走。」

「原來你一早得知那班僕人們的企圖。那你為甚麼‥‥‥」

「我在想，每個人都有為自己選擇生存的權利，更何況他們並非天生下來就是秀良的奴隸。」

「那末，你為甚麼不直接跟秀良談？」

「這個假設只適用於開明的人身上。」

「這麼說，他們取去了的行李怎麼辦？」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很同情那班奴僕們的悲慘處境，今次可以算得上是他們離職前的解僱費吧！況且，秀良也好應該學曉怎樣去照顧自己的。食物方面，如果他不嫌棄粗茶淡飯的話，我願意分一點給他。」

各人打點一切後，便於早上登山。因為山路崎嶇兼且岔路眾多的關係，他們走了一整天都是在山腳附近打轉。為了避免在夜間趕路時遇上猛獸，眾人都決定在空地生火休息。漢吩咐各人以每組兩人的方式輪流看更守候，以防老虎進襲。因為各人於日間趕路時須要加倍留意任何走獸的動靜，所以個別體質虛弱的組員在夜間已經疲憊不堪。為了平衡體力方面的差異，漢主動要求額外承擔秀良夜更的部份。

夜半三更時份，輪到丁與漢兩個負責把守營地的時候，拾巧天際刮起了一陣大風，把原本暗淡的營火吹得旺盛起來，四周幽暗的角落隨著營火的舞動產生了幢幢鬼影。向來膽子小的丁受到了樹影擺動的影響，心情竟然無法安靜下來。

站在一旁看守的漢見狀，拍了拍丁的肩膊後說︰「是否很害怕？」

「是。」丁垂頭地說，聲音還帶點顫抖。

「我沒有害怕的感覺，即使在十年前的時候。」

「十年前的你跟現在有甚麼分別？」

「那時的我比起現在的你還要瘦弱。」

「那究竟是甚麼東西令你變得強起來？」

「勇氣。」

「坦白說，我是一個沒有勇氣的人。」丁跟自己說。

「你有，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丁的頭比先前垂得更低，信心對於他來說似是一樣遙不可及的東西。

「十年前，當我還是居住在他鄉的時候，我的父親就已經過世了，照顧娘親與妹子的責任一下子落在我的身上。」

「可是你的年紀還小啊！」

「這個倒不成問題。更甚的是當年我們所居住的那條村子經常被附近的山賊蹂躪。一天，他們殺氣騰騰地來到了我家的門口，為首的那個更聲言要把我的娘親與妹子一併帶走。」

「那天所發生的事改變了你？」

「嗯。當時我的腦海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拚死打低眼前一切的敵人。因為我知道，當我一旦倒下來，我便無法再保護她們，甚至一生也再沒法跟她們相見。我的信念告訴我絕對不能死，甚至不能敗倒下來。」

「那後來怎樣？」

「我耗盡了身體上的每一點力量，終於把匪首的腦袋轟了下來，可是我同時亦受了重創，這些事還是後來營救我們的其他村民把我救活過來後告訴我的。」

丁望了漢一眼，發覺他的眼神竟是無比的堅定。

當晚終於無聲無色地度過。

翌日，眾人繼續先前未完成的路程。忽然一個消息令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警醒起來，那便是仁在離山腰不遠處的路上發現了一些猛獸的足印。漢吩咐各人盡量集中在一起，以便可以首尾呼應。

他們六人在山腰一處平坦的地方找到一個捕捉猛獸的陷阱。可惜的是，陷阱中的一個網被弄破了，看樣子是被野獸從內裡弄破的。

「這隻老虎絕對是個厲害的角色。」仁說。

「你們看！」正指著路上一些鮮血的痕跡。

「這隻老虎可能受了一點傷。」正繼續說。

他們沿著血跡一路檢查，直至到了距離陷阱十數碼範圍以外的一處草叢，方才發現屍體。可惜這東西不是老虎的屍體，而是一具「人」的屍體。更可怕的是，該具屍體的首級並不存在，從傷痕看上去好像是被猛獸撕去了似的。

「這些血不像屬於老虎，反而似是從這屍體身上流出來的。」漢說。

「那麼『他』又會是誰？」丁說。

「可能是住在山上的獵戶。原本想設下這捕獸器捕捉老虎的，就在檢查陷阱的同時，因老虎突然從網內跳了出來，不幸成為了牠的晚餐。」漢道。

就在此時，良久也沒有吐出一言的禪忽然從沉思之中驚醒過來︰「大家快逃！這裡非常危險！」

「甚麼事大驚小怪？」正說。

「老虎沒有可能放下自己的食物離開的，這裡絕對是牠本身的巢穴！」禪緊張地道。

就在禪說話的同時，丁身後出現了一個龐大黑影，影子迅速地把他的周遭吞噬，當丁回頭一望的瞬間，忽覺得自己被一隻有力的手從後猛地推開，正當一切事物可以換上常人的速度感應時，眾人皆留意到一幕由一隻體型空前龐大的老虎壓在一個活人身上的恐怖情景。

那人不是誰，而是剛剛出手推開丁，自己則取代了他的位置的仁。

「為甚麼？為甚麼他要這樣做？太不值了‥‥」這是丁在那一刻的想法。

此時的丁想起了他與漢昨夜說過的其中一句話︰「坦白說，我是一個沒有勇氣的人 —— 你有，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思忖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從丁的體內透出。隨手撿起了地上一根樹幹的他，拚命地向著命懸一髮的仁撲過去，在眾人還未有所舉動之前，丁已把樹幹狠狠地插在老虎的右眼上。

一陣震耳欲聾的虎嘯聲驚動了所有人。一個體質瘦弱的少年，面對一隻異常兇猛的禽獸，彷彿已把一切潛能發揮到超越個人極限的水平。當然，對手並不是泛泛之輩，而是名正言順的深山猛虎，這樣的一擊只能引發起牠的獸性。

對於突如其來的傷害施以還擊正是所有動物的本能。現在的老虎已經是一隻瘋狂的野獸了，牠唯一最想做的，便是殺死丁。沒有任何人可以預計丁和仁的生命還剩下多少時刻，也許就連諗經與祈禱的時間也來不及。只有一個人例外，因為他有一雙手，一雙他可以絕對相信的手。這個人是漢。

就在電光火石間，老虎忽然放棄了眼前的敵人，因為牠感受到另一股刺骨的痛楚，而這股痛楚的來源，正是出自牠身後而又赤手空拳的漢。此時面向著老虎的漢反而有另一個想法，就是趁機救人。心念一動，腳便已配合起來，可惜仍稍遲半步，因為有一個人出手比他更快，他就是禪。

現在只剩下漢與老虎互相對峙的局面。通常這樣的情景只可以在兩隻雄性的老虎相遇時碰到。秀良跑到老遠的一棵樹上躲起來。正更不知去向。老虎率先發動襲擊，看來原先漢對牠的拳擊是白費氣力了。

「根本就沒有勝算‥‥」一種危機的感覺正在蠶食漢的信心。

「沒有可能輸的！」暴喝聲中，一個堅實的鐵拳又再釘在老虎的額頭上。

可惜老虎並沒有敗陣的跡象，只是稍微向後退了半步的牠，決定施以最後一擊來結束這場實力相差懸殊的對峙。

老虎驀地聳身跳起，看來牠要以壓倒性的姿態取勝。這是一場無論體型、體重、速度、力量與及氣勢都一面倒的戰爭，唯一的未知數也許只剩下運氣。此際間，身處半空的老虎已張大了牠的血盆大口，期待著吞噬獵物的一剎那。

「對了，來吧！」漢的嘴角忽然露出一絲罕見的微笑。

就在雙方接觸前的一刻，漢忽然向著虎口揮拳！

「就讓你品嚐一下我拳頭的滋味！」

雙方均以高速撞向對方，而碰撞的結果便是漢的整條臂膀塞進虎口之內。眾人皆被這情景嚇呆了。

漢的上半身被緊扣著，而身子的下半截則被牢牢地釘在地上，雖然單膝跪地，依舊頑強地用另一隻手支撐著雙腳的平衡。就在此時，一聲清脆的骨折聲令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有毛骨悚然的感覺，一個染滿鮮血的拳頭忽然從老虎的後頸爆了出來。

漢以僅餘的力量把臂膀抽出，看樣子身體是受到了重創，但仍然照舊屹立不倒。第一個上前扶著他的人是禪。

「你的手臂似是受傷了。」禪道。

「沒關係。」漢想了一會後再說︰「對了，時候不早，我們還須繼續上路。」

作者：古潮兒

喜愛恐怖及推理小說，作品包括：

陰霾密佈令人不寒而慄《慾望共胴體》18+

恐怖蔓延令你一讀一驚心《攝魂偽術家》 18+

疫戰都市《這個殺手不太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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