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魚討厭海葵 - 第三章《海》(2)

一年後的冬天，我再次來到京士柏遊樂場。那次是兩個人來，一個人獨自離去，這次是一個人獨自來，不知道會不會也是一個人獨自離去。

晚上八時四十二分，公園內遊人稀疏，冷冷清清。

「張海欣！」我邊走邊喊著她的名字。

比起打電話，我更習慣直接找人。我覺得這是測試緣份的方法，若果兩人注定能相見，自然便會見得到。

「到！」她一定是喝醉了。

啤酒樽坐在長椅上，海欣則躺在地下。

「好耐無見啦，哈哈。」她指著我傻笑。

「嗯。」

「你終於黎啦，我等左你好耐啦。」

「嗯。」明明一年前是你說不要再見面了。

「我好掛住你呀。」

「嗯。」不知為何，我太想多說話。

「你做咩唔講野呀？」

「你醉啦。」

「我無醉呀。你睇下我，我表演月球漫步你睇。」

海欣腳步蹣跚地走到旁邊以月球為主題的遊樂設施，像個小朋友般遊走，踏在坑洞上爬到高處。

「喂，小心呀你。」我則是像個家長般在旁攙扶。

「張海欣既一小步，人類既一大步。」她牽著我的手在單腳跳，一不小心失了平衡跌進了我的懷裡。

時間彷如停止了一樣，我在她澄澈的雙眸中看到了我，那個迷惘的我。

海欣閉上了眼睛，我再也看不到自己。她靜靜地把頭靠過來，我也慢慢地閉上雙眼。兩扇靈魂之窗關上了，兩人的靈魂卻好像接通了。

我想像著海欣柔軟嘴唇的觸感，想要驗證回憶中的感覺，她卻突然推開了我。

「不如…你講個爛Gag我聽啦？」

自從在籃球場的邂逅後，我倆的關係變得更為親近。中學的兩年我們形影不離，在旁人眼中我們是情同姊妹的密友，但我早知道關係已經超越了友誼。

她跟別人說我們是朋友，因為她認為我們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

我們牽手，我們擁抱，我們親臉，我們不斷衝擊「朋友」的底線，在沒有名份的情況下逐漸佔有對方。

海欣不喜歡流言蜚語，但她更不喜歡說謊。

我倆一文一武；一個短髮，一個長髮；一個溫文爾雅，一個好動敢言。

校內的兩大風頭躉傳出緋聞，本來不應該是負面新聞，但如果故事發生在女校，主角是兩名青春少艾，劇本會複雜不同得多。

我們在校外牽手撞上了某個老師，翌日校長便在早會上特地講及同性戀。嘴裡雖說擁抱戀愛自由，不會打壓學生，言談間卻透露出對校風的擔心。

那時的場面歷歷在目，因為那是校長少有地用中文發表的演說。

「本來同學拍拖我地絕對唔會干涉，但如果影響學校到風氣，破壞眾多師姊辛苦建立既形象，校方係絕對唔容許既。近日收到街坊既報告，見到有兩位著住我地旗袍既學生向地鐵站攬攬錫錫。」校長稍作停頓，柔和的眼神變得凌厲。

「果兩位仲要係唔少老師同學心目中既模範生，坦白講，I am very disappointed。重申，我地唔係針對校內戀，校長我都年輕過，明白男歡女愛情到濃時好難控制，但著住校服就要有我地學生既風範。著住校服唔可以不知廉恥，希望各位有所自覺，尤其係身為榜樣既兩位師姐。要記住，此風不可長。」

此風不可長五字言猶在耳，字字鏗鏘，就像我們犯了嚴重的校規一樣，好比殺人放火。

最令人無奈的是校長的指控並不屬實，我倆從沒有在地鐵站做過親暱行為，況且那時我倆初吻都健在，又何來「攬攬錫錫」之說？

正所謂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那天的不點名演說，其實已經影射勾勒出我倆的輪廓，加上同窗間的以訛傳訛，甚麼街場野戰，會室培慾的故事都編到滿天飛，海欣和我都感到無限委屈。

「我地又唔係拍拖，就算真係拍拖又有咩問題啵？」同樣坐在月球表面上，中五的海欣清秀得多。

「張海欣，其實你鍾唔鍾意我呀？」我沒有回答，反而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緊係鍾意，你係我最好既朋友。」她迅速地答道。

「淨係好朋友咁簡單？」

「係最好最好既朋友。應承我，我地以後都要咁friend，有咩心事都要同大家分享。」海欣伸出尾指，我沒有猶疑地把她勾住。

「其實佢地鍾意點諗咪點諗囉，又唔會影響到我地既。所以，其實你都唔洗太介意。」天真的我說道。

「林恩兒，不如你講爛Gag我聽囉？」

「吓？」雖然我為人幽默，但要一時之間說冷笑話我又想不出來。

「係呀，Bikini Lam！」其實我真正的洋名是普通不過的Yan。

「嗯…國王既後花園，估一個地方。」公園內的告示牌使我靈機一觸。

「錦鏽花園？」

「er…唔係。」

「你開估啦。」

「京士柏，King’s Park。」我一臉嚴肅。

「cherrrrrrr…都唔好笑既。」

「咁呀，你合埋眼先啦。我變樣野出黎氹你開心。」

「你唔好行開dum低我一個啵。」

「知道啦。」得到我的保證後，海欣乖乖地合上漂亮的雙眼皮。

「喂呀，得未呀！」

「等等啦，就得架啦。」

我凝視著眼前的海欣，把甚麼校規禮節都拋於腦後，對準她的嘴唇，果敢地吻下去。

就像七年後的今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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