諷刺小說。 - 臨月紅豆杉

大富翁愛德溫．愛力克罹患了癌症，於是發布懸賞，急於尋找世上的靈丹仙藥。

於是這天，賞金獵人亨利．摩根的飛船進入在第十區的臨月星，降落在那片生意盎然的草坡上。

在狄諾號裡，那個兼作飯廳、客廳的作戰會議室當中，亨利就著電子處控平台向他麾下唯一的隊員講解著這次的任務目標。

「總而言之，任務很簡單。」亨利徒手將一個視窗拖曳至屏幕正中央，以全象投影將它立體呈現出來。

桌面上，一株相對周遭景物顯得高大的樹木緩緩旋轉著。

「我們要找到這個東西並且收集它的葉子或樹皮，最後再交給人在第十六區的委託人。」

「……嗯。」

「很簡單，對吧？」

「……嗯。」

「你知道嗎？我們這次的委託人還蠻有來頭的。」

「你是說他很有錢吧。」男孩托著腮幫子，隨口應說。

「我是指他的家族啦。」亨利哭笑不得地翻了個白眼，解釋說：「他祖上據說是很有名的煉金術師，也和我們的委託人同名，叫愛德華．愛力克。」

「煉金術真的存在？」

「雖然煉金術聽起來像是魔法，其實它也沒有傳說中那麼神奇。」亨利笑著解釋說：「煉金數也不過是科學的一種，甚至只是科學的雛形。」

「在大鍋子裡煮東西也算科學喔？」菲托不大相信地說，他很難把滿身白袍臉戴眼鏡的斯文研究員形象和片面印象中那種畫法陣、熬煮藥材的粗工聯想在一起。

「什麼鍋子，那叫大釜啦。」亨利笑著糾正。

「哦，大……ㄈㄨˇ？」菲托拿出一本皺巴巴的小手帳本在上頭試著寫下「大釜」兩個字，卻卡住了，他抬頭向亨利投出了求助的眼神，「怎麼寫啊？」

亨利放下手邊的事，牽著少年的手，提筆一橫一豎在紙上寫下一個「釜」字。

「這樣懂了？」

「……嗯。」

嗯個頭啦，你看起來超沒幹勁。亨利垮下肩膀。他兩臂在胸前交疊起，看著菲托慢吞吞地收起本子，於是問：「你不願意接這份委託嗎？」

聞言，菲托急忙搖搖頭，解釋：「也不是不想做啦，只是……」

男孩說著，但看見亨利望著自己的表情，卻欲言又止。

亨利也沒有插話，只是靜靜等著菲托坦白。

但男孩也沒有在開口，只是低垂著頭，等候任何發落。

就這樣僵持了半晌後，亨利關掉委託任務和紅豆杉的全像投影，說：「臨月星是第三星域中表面積最大、存在時間最久的行星。上頭有很多別處見不到的生態風景，聽說挺適合旅遊的。既然我們都來了，不如趁任務閒暇之餘四處晃晃吧。」

「咦？可是任務……」

「緊張什麼，反正那個富翁平常吃飽穿足過得輕鬆爽快，讓他稍等片刻又不會馬上死人。」言及至此，亨利咧嘴笑了笑，陰森說道：「再說，我們不動手自然會有人先動手。」

菲托呆呆看著亨利半晌，才醒悟到搭檔話中的意思。

「對喔，還會有其他的人來搶。」男孩張大眼說。

「是呀！所以說這個任務雖然簡單，可是賞金不一定會到手啊。」

亨利反倒顯得不是很在意，他攤手說：「反正錢也夠，不如乾脆輕鬆愉快點，出門玩樂順便工作。」

「咦？」菲托沒料到亨利有此一言，順間從趴桌姿勢跳了起來，睜著一對靈動大眼喊：「出門玩？」

「當然咯，難得來到臨月星，你不想看看原生古行星的風景嗎？」

在那片青蔥綠地外，球體的航宇船艦狄諾號緩緩降下艙門。

下了飛船，菲托一路蹦蹦跳跳，滿懷好奇地東奔西跑，對各種未曾見過的花草樹木堆砌而成的雄偉山景發出的讚嘆。

這時，跟在後頭的亨利忽然說：「問你個問題，你擅長找東西嗎？」

一向聒噪的菲托卻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停了下來，呆呆望著大叔，不吭半聲。

沒辦法，人家是新手。亨利也不怪菲托語塞，聳肩說：「不懂也沒關係，反正這種任務交給誰來都一樣，不是三兩下功夫就會解決的。」

「為什麼我們要找那棵……什麼樹？」菲托眨著眼問。

「紅豆杉。一種能夠治療癌症的藥材。」亨利解釋說。

「對啊，你說那個富翁得了癌症，那幹嘛不去醫院看病？」

「雖然這個時代微機械療法已經非常成熟，但難免有些後遺症……加上愛力克家族的族長認為煉金術師的優良傳統必須延續下去，因此只肯接受用天然藥材進行他們家族中的傳統療法。」

「傳統療法？」

亨利設定完導航後，走到前頭領著菲托繞開山道沿著草坡地上切，一面說：「其實就是藥丹的煉製，過去這一族一直佔有這片山頭的某處密林，他們將之稱為聖地，歷來所有的愛力克族人都從那取得罕見藥材。」

「既然是他們的聖地，幹嘛還要麻煩別人去找啊？」

「這地方要真有這麼好來，那些密林特有的稀有藥材不早就被盜光了？」亨利笑說：「官方的說法是：聖地的地形崎嶇難行，地點隱密且處處暗藏危機。所以啦，那傢伙才會不惜在暗網非法發布重金懸賞，吸引咱們這些追著錢跑的獵狗代勞啊。」

「了解。」菲托挺腰敬禮，準備受命行動。

「再說那地方是生態保護區，一般是不能進去的。」亨利語氣一轉，神秘兮兮地說：「在暗網私下流通的祕密委託基本上不會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任務，所以咱們得低調點，徒步走過去。」

菲托傻眼，乾笑問：「呃，這樣……好嗎？」

「既然要幹這行，有時候就不能太挑工作。」亨利咧嘴笑說：「如果真想要挑工作的話，就得要有那個本錢和同行搶單，流點血也是在所難免。」

流血……嗎？菲托沉吟了起來。

側首看著男孩的反應，走在前頭的亨利忽然來了興頭，任不住問：「小子，你覺得幹這行怎麼樣？」

「很酷呀！」菲托直覺反應，他歪頭想了想，跟著又補充：「而且可以去很多地方！很好玩，不無聊！」

「但是今天我們準備在這裡溜搭大半天，也不會發生什麼很『酷』的事情呀。」

「呃……我是說平常嘛！平常的時候有用到槍，和目標開戰的時候感覺很刺激啊。」

「那你覺得什麼樣的平常，我會需要用到槍？」

「要抓的目標也有槍的時候？」

亨利笑著搖搖頭，眼神看向遠方，「走路的時候不要只注意目標，還要多關心一下走在你身邊的人們。」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需要讓你拿槍出來防身的不一定只有目標，常常還有同業競爭的對手。」

「其他的賞金獵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啊？」菲托嘟著嘴皺眉問：「大家一起抓壞蛋，這樣不好嗎？」

亨利故意板著臉說：「不只是抓壞蛋啊！像我們這次的任務也不是要抓壞蛋，至少我猜得出來紅豆杉一定不是什麼壞東西。」

「噗！什麼啦……」菲托忍俊不住噗哧笑了出來，直拍打亨利的大腿。

亨利揉了揉被逗得「咯咯」笑的菲托的金髮，接著有些黯然地沉聲說：「人本來就不那麼善惡分明，出來幹活也未必就熱愛著工作；總有些人只為餬口，總有些人戀眷名利。」

聽完亨利的話，菲托苦著臉了半天，最後突然靈光一閃，開心地跳起來喊：「那他們想要錢，我們讓著他們就好啦！」

「不錯嘛！和同行交手對我們本來就沒好處，基本上我也會進量迴避同業惡性競爭，能逃盡量逃。不過──」亨利語氣一轉，又說：「這也不能夠保證別人不會對你動手。所以，槍還是要配，而且要拔得快。」

「……好吧。」無話可回的菲托點點頭，同意亨利把那柄電磁手槍別在自己腰間。

「還有件事，你一定要牢記。」亨利蹲下身子，替少年扣緊槍帶，一面嚴肅地說：「絕對不可以仗著有槍去冒犯任何人，哪怕只是亮出配槍──你用槍指著別人，別人必定用槍指著你。」

──除非對方沒錢買槍。亨利好不容易才忍著沒在這嚴肅的節骨眼開玩笑。

菲托專注地看著神情認真的亨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很好。」亨利露出讚許的笑容，忽然在一片伸手一揚，說：「那麼，歡迎來到傳說中的聖山密林──！」

「咦？」

菲托站在原地看著亨利，然後歪頭。

「咦？」

男孩不敢置信地張大嘴，結結巴巴地說：「到……到了嗎？咦？咦──？我們已經到了？」

「別驚訝啦。」亨利強忍笑意，對錯愕萬分的菲托招手，說：「怎麼樣？我的本領還不錯吧？」

「不、不是啊！等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菲托扶著額頭，感到事情的變化已經超出自己小小腦袋的使用負荷。

密林？傳說中無人知其所在的密林呢？

那個尋常凡人難以靠近的險峻地形呢？

「根本沒有什麼聖山聖地，也沒有什麼魔鬼密林。這座密林之所以鮮為人知，並不是因為它本身有任何難以接近的地理條件或氣候因素。」早就看穿少年思緒的亨利笑著往前邁步，一面說出那個真相：「一切都只是因為：法律規定。」

「什、什麼？」菲托大感詫異，張大嘴說：「為什麼？為什麼不准所有人進來這裡？這是什麼法律？」

「不是『所有人』。」亨利冷笑，出言糾正菲托的用詞，「是『除了愛力克家族以外』的所有人。」

聽完賞金獵人的解釋，無法理解的少年才愣愣說：「除了……愛力克家？」

「那個開創了煉金術師鼎盛家業的偉大祖先－─愛德華．愛力克──像他這樣的天才也絕對料想不到，自己的血脈在近千年後會為了獨佔技術而使盡骯髒手段。」

「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菲托愈聽愈糊塗，不禁問。

「一切都是為了鞏固家族的利益。」

亨利來到一顆紅豆杉下，仰頭看著果實壘壘的樹梢，又說：「像這樣天然的特殊藥材，在過去只有煉金術師能夠詮釋、應用它救助傷患，因為只有這群人握有相關的知識和技術；但如今，這項傳統只是為了縮限他人獲取知識、力量的途徑。美其名保護了優良文化的傳承，實際上……」

亨利沒有再說下去，似懂非懂的菲托就算不問，也大略了然於心。

煉金術也是科學。只是，它是被時代淘汰的科學。

曾經偉大的愛力克家族，也不能倖免於時代變遷。

這些話一直在菲托的腦海裏盤旋著。良久良久。

是以，當他倆取得紅豆杉的枝葉果實、乘飛船抵達委託人所在的十六區宅邸交差時，仍未能回過神。

忽然間，他皺了皺鼻子，順著一股黏膩的香氣轉頭看見了放在旁邊桌上的整籃糖果。

男孩轉頭看亨利還在和委託人聊著，也不知還要花多少時間，於是躡手躡足挪到桌旁伸手就撈起一顆甘草什錦軟糖，藏在身後偷拆包裝。

此舉可沒逃過眼尖的亨利，他立刻低聲說：「喂，糖少吃點。」

「呵呵，沒有關係啦！」喜上眉梢的富翁倒不在意這些小節，他大力拍著亨利的肩膀，興奮地說：「找你果然是正確的！」

「確認是真品就好，那這張支票我就收下啦。」亨利接過捧在管家手裡的信封袋，離去前又問了句：「你知道煉製的方法吧？」

但再一回頭，那富翁早已捧著那些採集來的紅豆杉跑得不見蹤影。

「呃，可以聽人說話嗎？」被冷落的亨利忍不住探頭往內喊。

「放心吧，少爺得煉金術師血脈之真傳，區區藥材調理還難不倒他。」管家似乎認為亨利多慮了，他攔阻著兩人，溫婉說道：「這次任務的支票半年後才能兌現，兩位今天就先請回吧。」

這已經是再明顯不過的逐客令了，亨利兩手一攤，莫可奈何地拉著故吃甜點的菲托離開了愛力克家宅邸。

□

當他們乘著狄諾號飛返位在紅星上的拖車屋時，已是一周後的事情了。

「聽說啊──」回到拖車屋裡立刻躺倒在沙發上的亨利拉長了尾音，菲托卻一聲不吭沒打算做點回應，他回頭看向男孩，卻發現他全神貫注盯著電視瞧，對自己的話充耳不聞。

幹。亨利心裡暗罵一聲，隨後又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不理我就算啦，就當我自言自語。

「聽說啊，那個大富翁死了喔。」

「嗯哼。」

「就是先前的委託人，愛德華．愛力克。」

「嗄？真的假的！」

「你自己看這則新聞啊。」亨利兩手枕在後腦，哼笑說：「煉金術師的後代子孫竟然也不知道紅豆杉應該怎麼應用。真是笑死人了……」

「死了啊……」

亨利嘿然冷笑。

「看來所謂的『知識和文化的傳承』跟血統一點關係也沒有嘛！哈哈！」

「亨利叔。」

「嗯，怎麼啦？」

「你是不是知道要怎麼用紅豆杉啊？」

「知道又怎麼樣？」

「如果你當初有跟愛力克先生他講的話，也許……」

「也許他就不會死，」亨利倒沒什麼顧忌，聳聳肩說：「但他並沒有要求我提供這方面的知識。而且人家是煉金世家，我是什麼東西？好意思班門弄斧？」

菲托無言以對，他看著亨利的背影，一個疑問卻忽然閃過腦海。

如果，愛力克家的秘密已經埋藏了這麼久，久到幾乎沒有人能記起聖地的確切位置......那……

為什麼亨利會那麼清楚？

男孩猛力搖搖頭，決定不再多想。

現下自己靠著亨利能夠衣暖食足，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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