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死神(短篇) - 英雄與怪物的結局

再次來到這個地方，佐殊說的那句幾世紀才有了點實感。

這是夙雨付出性命依然沒能保住的那個死神據點，那些斷垣殘壁大多都已經崩塌，只剩下主殿，但屋頂也坍塌了一半。

有個東西扯了扯我的衣角。

「小鬼？」我低頭，「你怎麼會在這裡？」

小鬼還沒說話，跫的聲音就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逍鳴，我原以為你會把佐殊藏起來，沒想到你提前把他送來了……」

那尖銳的笑聲讓空氣振動了起來。

「所以我把小鬼還給你了。你不高興嗎？」

「小鬼，」我低頭問，「你知道他在哪裡嗎？跟我很像的那個人？」

小鬼點點頭，又搖搖頭。

「哥，」他哭了出來，「別去。」

「告訴我，拜託。」我說，「聽話。」

小鬼顫抖著比向主殿。

「在這裡等我，」我說，「如果我沒出來，就逃。」

說完，我朝著主殿跑去，不敢回頭。

路上開始有了血跡，越來越多。

我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但踏進主殿後，我才意識到事情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

佐殊已經拚進全力，但遠遠不夠。跫的一根手指穿透了他的腹部，他唯一還活著的原因是跫還不想讓他死。

跫在等我來，等著看我的反應。

「放過佐殊，」我說，「我把所有的死神都送到你面前。」

「真的？」跫笑了起來，「你跟當年的佐殊真像。」

「別跟他談條件！」佐殊大吼，「趁現在，你還可以帶著小鬼逃跑──」

「真可愛。」跫說，揮動長刀，血跡噴濺。

佐殊的頭滾到我的腳邊。

我以為我只繼承了記憶，只是像個旁觀者一樣圍觀了夙雨的一生，我沒想到還繼承了他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傷口、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愛。他對佐殊的那份愛護，深刻的那麼自然而然，轉世轉了幾輪也絲毫沒有變淡。

我以為我早就釐清了，我是逍鳴，不是夙雨，那些過去和我沒有半點關聯，我只是個被捲入的人，倒楣透頂，

我以為當我的計畫失敗，佐殊死在我面前時，我不會那麼痛。

事實是我錯了，從想起那些過去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逍鳴。我甚至不是夙雨。

我只是一個有著不該有著的記憶的愚蠢人類，在千年的的記憶裡只看見恨，沒看見愛，獲得了力量後只知道逃離這一切的混亂。

於是佐殊死了。

因為我沒種站上戰場。

我痛到叫不出來。

「遊戲結束了，逍鳴，我以為你最懂我了。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一個怪物，一個能和我互相廝殺的怪物，」跫說，「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怎麼打算要跟你交易，我只是想把夙雨逼出來。但看來夙雨真的死了。」

他看起來真的覺得無聊了，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我，僵在原地，像個傻子。

「來點餘興節目，然後死去吧。」他說，攤了攤手，「小鬼，勒死他。」

我轉頭，只來得及看見小鬼站在我身後，伸長雙手，從我身後用力勒緊我的脖子。

「哥，哥……」是小鬼，他在我耳邊哭喊著，「對不起，對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告訴你不要來了－－」

「閉嘴。」跫懶洋洋的說。

小鬼的聲音消失了，但那兩隻手臂繼續用極不相稱的力道緊箍著我的脖子。

「逍鳴，」跫嘆了口氣，「你真傻，我或許會考慮讓你活著，像個愚蠢的寵物。佐殊有趣多了，」跫像想到了什麼滑稽的事，咯咯的笑了起來，「上次他要我放過夙雨，條件是進貢死神據點給我，但夙雨卻為了守護據點戰死了；這次他要你別和我做交易，想先殺了我，但他不但自己死了，你也在劫難逃。這顆糟糕的掃把星，真不愧是死神。」

他大笑了起來。

我想起了在夙雨死前的記憶裡，佐殊哭著道著歉，幾乎發瘋。

我想起佐殊臨走前要我別過來，說不想再害死我。他根本沒打算活著回來，他想在這裡，和跫同歸於盡。夙雨死後他被迫接下夙雨的位子，被迫過著只有戰鬥的日子，我怎麼能沒發現他的異狀？

我想拯救的東西不多，小鬼，佐殊，我自己，這樣太貪心了嗎？

我曾做了很多算計，很功利，很現實，聽起來也很可行。

但小鬼已經不是小鬼，佐殊死了，我也快死了。

「逍鳴，你真沒意思，我應該留下佐殊……我想看他發瘋的樣子。」跫說，朝我走近，我聽見長刀出鞘的聲音。

死前的恐懼壟罩著我。

我抓住鐮刀的握柄，憑感覺向身後一揮。

緊勒著脖子的小手臂無力的垂了下來，沒有重量的小鬼被腰斬，掉在地上。

我殺了那個叫我哥的小鬼。

我重新站了起來，鐮刀刀尖指著跫，視野還有些模糊，不知道是被掐的還是眼淚。

那不是小鬼，那不是小鬼，那不是小鬼。

我告訴自己，但沒什麼用。

我想了老半天，算計了很多事，但到頭來什麼都沒有了。

「哈哈哈，真有趣──」跫笑了起來，我用鐮刀頓了頓地，空氣顫動，他饒富興致的停了下來。

「我是夙雨，我是逍鳴，我只是個人類，但也是一個死神。」我說，「我會是你遇到的最後一個怪物，我會把你切成碎片，變成漂浮在冥界的灰塵。」

憤怒和悲傷，但更多的是後悔在血液裡瘋狂流竄，我舉起鐮刀，青藍色的光海從腳下噴湧而出。

我和跫再次互相碰撞，我身上有了更多傷口，更深，但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的我再也不在乎了。

我打飛了那把長刀，準備揮刀砍下那顆頭。

但在那之前，跫的五隻手指刺進了我的腹部。

我再也沒有力氣再揮動鐮刀。

跫大笑，我也笑了起來，很淒涼，我終於懂為什麼佐殊總是笑得那麼悲傷。

因為什麼都沒有了。

舉起左手，青藍色的光束縛住跫的身體。

視野翻成青藍色，我閉上雙眼，引爆全部的力量。

刺眼的亮光從我身上炸開，被束縛住的跫無處可逃，被瞬間燒成灰燼。

我墜落在自己炸出的坑裡，連按住自己傷口的力氣都沒了。

我想要佐殊活下去，想要小鬼回來，想要回去過我那挺富足的打鬼通靈日子。

但沒了，一切都沒了。

我會死去，人類被開了五個洞基本上已經沒救了。

四周傳來腳步聲，應該是佐殊叫的支援，這孩子以前就很機靈。是什麼時候叫的？

我不知道，但有預感是在我到達之後叫的。

因為他沒打算給自己留活路，卻只想讓我活著。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很多人影圍著我，念著咒語，嘗試治療我的傷口。

我會死嗎？我死了的話會變成鬼嗎？

能看見佐殊嗎？

能再見到小鬼嗎？

我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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