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短篇合集 - 《送魂使》

　　黃沙漫漫，遍地遺骸。

　　無論生前何人，命自何方，身穿不同甲鎧，在戰爭過後亦成殊途同歸。

　　那是一個不甚和平的年代，卻又造就出一門另類的職業——拾骸者。

　　那時候我也不過年約七八，偶然跟隨母親來到這片混和著風沙與屍氣的場所，撿拾著尚可用的沉戟，殘餘的鐵或許能換得幾個錢，有時甚至可能會翻找到被士兵們藏在胸口的半片玉佩。

　　別說什麼陰德不陰德，這世上能有幾人甘願為些虛無縹緲的命數而死？難道陰德能填飽肚子不成？

　　而就在那一次，我從某個已爛了半邊臉的士兵脖子上，扯下來一小塊翠色圓玉，正想回去向母親邀功，想著今晚興許能吃上半碗粥水，卻焉然瞧見沉下半個紅夕的方向，飄來了一抹白影。

　　當時的我嚇呆了，以為是什麼怪力亂神在作祟，要我們和這遍地的屍骸作陪。

　　遙遙看見那抹白影倏然左右滑開，排了長長一列。天地良心，拾個荒而已，犯不著白無常如此熱烈迎接吧？

　　我站在原地無法動彈，直到母親走了過來，緊繃著人朝我說：「兒啊，快拜拜，她們是送魂使。」

　　我壓根不知道「送魂使」是什麼，不過抬頭已見母親閉目合掌，神情嚴肅一如面對曾經存在於我家的那副觀音畫像。

　　我裝模作樣地也合起掌來，卻忍不住抬眸窺探，那不知不覺已排開至百人的隊列。

　　風突然起了，把遠處的聲音一點一滴送來，從那些個白影的方向飄來了低聲吟誦。

　　我知道這戰場上不只我和母親兩個抬骸者，卻也知道在此時此刻，所有的生者都在凝望那道由眾個纖纖細影組成的白牆。

　　吟誦的聲音不似使人昏昏欲睡的彿經，倒像是某種混入了方言的樂曲，在不規則的歌唱中包含著奇妙的韻律。

　　那是悲慟而憐憫的，像是呼喚著逝亡的孩兒；微弱卻又是神聖的，彷彿在石縫中滲透的露水，悄然地滋潤著枯竭的心湖。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那些吟唱者全都是女性。更神奇的一點是，雖然唱聲是由很多個或高或低的聲線組成，卻又如同一人所唸，有什麼偉大的存在正俯視著這片荒土。

　　然後我看見了……沉在地上的星海。

　　在黃沙上，屍骸上，盡在閃爍著耀白的點點星光，猶如受到了呼招，慢慢地往上升去。

　　當時我全身的寒毛都立起來了，整個頭皮都在發麻，然而那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我說不出來的震撼，彷彿連自己的魂兒都能跟著飄起。

　　我仰望著形成繁星的天地，那些塵光幾乎觸手可及，我忍不住伸手想要捕捉，卻看見零星白點穿過了我的手掌，又從手背冒出。

　　那是暖的，猶如人體的溫度。

　　吟誦聲依舊持續著，卻不知為何慢慢的弱了下去，我再度朝白影看去，卻瞧見那道牆竟出現了缺口。

　　有人倒下去了，就因為她們在吟誦嗎？

　　星海越升越高，那邊的人也越來越少，直到最後一點白星消失，世界突然安靜了。

　　原本長長的隊列如今串起也不足三分一，停下的人們沒有猶豫，開始抬起臥在黃沙上的同伴。

　　其中一個朝我們走來，說走也有點不恰當，因為她被白袍掩住的腳彷彿就沒有沾地，一路略過遍地屍骸，滑到我們面前。

　　這又嚇著我了，竟然能不用腳走路，這肯定不是人。

　　直到對方靠近，我才發現那是個裹著白袍，面相姣好的女性。

　　她朝我娘輕輕合掌鞠身，母親卻像是看見活神仙似的拜個不停。

　　女子低頭看來，以低婉若水的聲線道：「這位小公子，能請你把手中那塊玉讓給我嗎？」

　　得知她想要我的戰利品，我二話不說使勁搖頭，甚至躲到了母親背後。

　　這個東西可關係著今晚的吃食，萬萬不能交出，無論對方是不是神仙也一樣。

　　對方也不惱，只是微微一笑，那雙柔目流淌出點點悲傷：「雖然不多，但……我能用這個換嗎？」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手上放著甲片大的碎銀朝我們遞來，我拿捏不定，只好抬頭看向母親。

　　母親點頭，我只得把玉交出。

　　女子鬆了口氣，在我面前蹲下，極為慎重地把碎銀放在我手上，然後才拈起那塊圓玉。

　　「謝謝你。」

　　我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微笑，似是心安，又似是悲慟，卻又美得不可方物。

　　我忍不住問：「你要那個做什麼？」

　　母親彷彿被我嚇到了，不知為何眼神中帶有責備，然而對方的表情依然溫婉，更讓我不知母親在畏懼什麼。

　　「帶回去歸處。」那個女子說道，接著一轉身，雙臂一展，像只蝴蝶似的孜飄走了。

　　我整個人都看呆了，當再次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在家喝著以那小塊碎銀換來像水一樣的粥。

　　「娘親，那些到底是什麼人？」我問。

　　母親正縫補著早已滿是補丁的外衫，道：「她們……是送魂使。」

　　我眨了眨眼。「送魂使？」

　　「嗯，以已身之靈送葬亡魂，願死去的人們得以安息。」

　　「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剛才她們都倒下來了。」

　　雖然不太懂原因，但我就是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好差事。

　　說到這裡，母親的動作停了下來，恍惚著說道：「聽說，如果亡靈的怨念多了，也會導致戰事，要化解怨念卻不是那般容易。那些女孩都是孤苦伶仃的可憐人，為了讓魂魄安息，走遍了一個又一個的戰場。」

　　憶起了那片充斥天地之間的繁星，我不由得看向了被暖意穿透的那只掌。

　　「她們這樣做，就能吃飽飯嗎？」

　　「我不知道，但大概不會。可是，她們的數量永遠都不會變少，有些人說，她們其實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我們祈求出來的幻像，承載著天下百姓的願望。」

　　我一時沒有想明白，不經思索問道：「是什麼願望？」

　　母親看著我良久，輕輕提起了笑而不語，卻讓我想起了那個白衣女子拿到玉片時的那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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