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哪，親族極其珍貴。」
某日，將在深海發掘的稀奇礦物交給村人後，夏瓦若有所思地說道。
「有了羈絆，你們會更加強韌，能夠勇於面對一切困難——那遠比深海中任何光芒都要閃耀，是糾纏於命運的緣。」
字裡行間，無不透露祂想抑於胸懷的羨慕之情。
儘管夏瓦總對我們釋出善意，甚至為了與人交流學會化為人型，卻仍無法完全除去部份村人對祂的忌憚。
祂擺身便能激起驚天海嘯，揚手可以獸爪撕裂諸敵，長嘯將會奪去心神，使生命落入回憶形成的桎梏之中。
我們不害怕嗎？祂不曾與我們為敵，我們不該無端畏懼。
我們害怕嗎？祂不曾與我們為敵，我們總會揣測不安。
在村長帶領下，我們選擇與夏瓦保持著曖昧距離。祂或許也察覺到身處人群中卻是孤身一人的事實，卻從未提起或指責。
某日下午，我們意外目擊夏瓦帶著數名特徵與祂極為相似、頭上擁有小小牛角的幼童在海灘玩耍。
「他們是我的眷屬。」彎身抱住孩子們的夏瓦露出微笑：「是我的寶物！」
——《海神傳·第二章·緣》
「嗯，對『幽言』的最後一個記憶的確停在這裡⋯⋯」
在黑霧碰觸到昊言臉龐的瞬間，周圍景象都如凍結般瞬間凝滯——眼皮不過一闔一開，蔥鬱樹林便成壯觀貝塚，本來還站在眼前的男孩也不復存在。
昊言輕輕撥開貼在臉頰的墨色貝殼，在其落地的輕微聲響中，凝視著眼前由各種喊不出名字的貝類堆疊而成的人形許久。感慨萬千的情緒還找不到一個落腳處，這份寂靜便被身旁小狼抖落身上異物的騷動打破。
帕爾路德甩著毛茸茸的尾巴，啪擦啪擦地踩過地面的貝類走來，在昊言腳邊坐定並仰頭看向對方逐漸收緊的拳頭，好奇地問道：「你沒有再看過那孩子了嗎？」
「不、我有與他見過面。」
微微泛白的指節隨著逐漸放鬆的手指找回紅潤，男孩掌心卻依舊殘留被指甲刻劃的細長凹痕。
「只不過，他再也不曾對我說「想去看海」了。」
在那之後，「幽言」就宛如徹底消失般，成為一具行屍走肉。那天晚上他到底遭遇了什麼？就算有機會面對面這麼問，恐怕幽言也不會回答吧。
昊言兄弟倆從睜開眼睛開始就彼此相依，與其他稱作「兄弟姊妹」、卻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共同生活。他們順從父親指示，從未踏出座落於密林的封閉設施之外。
當年懵懂無知，並未覺得生活有何異常——直到多年後的現在，昊言才發現想說的吐槽可是多到足以堆山填海。
「我不喜歡這個記憶⋯⋯」
帕爾路德雙耳低垂，鼻孔哼哼著吐出幾次悶氣，圓滾滾的清澈眼曈瞇成了倒三角形狀，迷你蝠翼緊緊地平貼在微微發顫的背部。
「有好多痛苦的情感。那是你的家嗎？」
「家、嗎？」
只見男孩語氣一頓，摩挲著下顎的食指也跟著遲疑起來。對昊言來說，他還沒有認真想過該如何定義此地在他人生中的位置。
「如果家是指容身之處，那或許是吧。至少在我被帶走以前，這裡是我們唯一能生活的地方。」
待在回憶之巢越久，滿載著過往的浪濤便一波波撞進早已空無一物的內心。雖然並不全然是好事，但失而復得的感覺總是好的。
昊言想起幼時的自己偶爾會避開大人眼目，溜到通往外界的設施大門前，努力墊起腳好從門上鐵窗看見外頭景色。
森林裹著厚重濕潤的霧氣，附著於石面的青苔散發出有如腐肉般的死亡氣息。令人不安的細碎聲響從四面八方響起，還未理解其究竟為何，那聲輕笑便又散逸無蹤。
關於林中暗紫色的樹葉有個謠言。據說樹林本身吸收了埋在土中的彼異之血，因而受到詛咒變色。強烈怨火在樹葉脫離枝幹掌握後終於爆發，迫不及待地將葉片認作仇敵焚燒至盡。
事實上，這座樹林底下的確葬有數不清的彼異屍骸——更正確的說，是被人為製造出的「偽彼異」，基於某些理由被報廢丟棄。
聽完男孩敘述的帕爾路德瞠大雙眼。有那麼幾秒，他的嘴巴驚訝到忘記闔上的呆呆張著，露出一排看似毫無威脅性的圓潤犬齒。
「居然有這種地方啊！」在口水差點滴落前，帕爾路德即時地閉上嘴巴。只不過安靜沒幾秒，小狼又按捺不住好奇心，起身繞著昊言腳邊打轉問道：「那昊言跟那孩子在這裡做什麼？」
「我們⋯⋯」
昊言嚥下口水制止接下來的字句，只差一點就要將過往全盤托出。不知怎地，只要被那雙純真無垢的翠綠眼曈注視，他總會不自覺越講越多。
「不說了嗎？」
男孩撇過頭去，那道好奇的目光仍緊跟著他不放。為了不再遭受閃亮眼神的攻勢，昊言只好當作若無其事的繼續前行。
他記得貝塚堆出的一草一木，知曉從樹幹後探看道路的生物本來的面貌，也明白繼續沿著道路行走，前方將會是什麼景象。
隱約能見幾道像是人型的飄渺白霧，伴隨含糊不清的嗓音撞進懷中，穿過身體後揚長而去。
高度不過及腰的氣體速度驚人，以致於昊言回頭時只來得及看見一片空虛——同時，他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從孩童抽高長成少年體型，身著的長袍像是被按在尖銳地面摩擦過般，沾染多處髒污與破損。
「真的不能說嗎？」
抓緊昊言回頭的短暫時間，帕爾路德委屈巴巴的抽著鼻子哼哼：「你知道的，離開回憶之巢後就會再度忘記這些⋯⋯我很想知道這裡究竟發生什麼事！」
「對我有什麼好處嗎？」
「沒有！」圓滾滾的眼睛眨了眨，只見帕爾路德想也不想，中氣十足的喊道。
連試圖找些理由矇混過去都不想嗎？昊言頓時對過於誠實的小狼又好氣又好笑。一方面，又對那雙無垢而閃閃發亮的雙眸感到頭疼。
如果離開回憶之巢，就會將這些過往忘卻，那他又有什麼理由拒絕這隻蹦蹦跳跳、一心只想聽故事的小傢伙呢？
昊言得承認，帕爾路德的直率確實讓他卸下不少心防，絕對不是因為他的小狼型態超級可愛。
「⋯⋯在我們到達下一個記憶之前，只說一點。」
「好！我在聽！」
帕爾路德高興到蝠翼都啪嗒啪嗒的大力拍打起來。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那與身軀不成比例的小小翅膀確實讓小狼的腳步有些飄飄然地。
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好呢？又該怎麼解釋才對？
對昊言來說，這些曾經熟悉的記憶像聽過數萬次的歌——儘管知道整首旋律，卻從未聽懂歌詞。當需要把回憶述說出口時，該如何解析幼年所不明白的疑點重重，看來勢必得費些心思。
「那時還小，我並沒有多想我們所經歷的生活是不是正常的。」
僅有一條道路，兩個身影，三種記憶。昊言在四次的欲言又止之後總算揀選好詞彙，垂眸看向離自己五步之遠的帕爾路德。
「我想⋯⋯這個地方是小型實驗場。使用彼異的力量核心，在人身上進行一系列試驗。」
「什麼、為什麼？」
明顯愣在原地不動的帕爾路德笑容還掛在唇邊，卻已然失去溫度，言語中滿是錯愕，只希望眼前少年能給出一個合理回應。
而昊言搖了搖頭。
「你們是特別的。」
若要追溯到最久遠的記憶，這句話便是開端，來自眼前輕撫兄弟倆頭頂、被稱為父親的男人。
他們不像其他孩子，必須一起擠在陰暗窄小的暗房之內，為了不適合長居的環境瑟瑟發抖。
相反地，兄弟倆住在有鬆軟床舖、明亮寬敞的舒適空間。只要開口，無論是衣物、玩具、或是可口的食物，都能輕易拿到手。
也不是沒有好奇過其他孩子的狀況，而某日父親聽完兩人請求後，便經常帶兄弟倆出入實驗室，而這項請求可以說是他們日後後悔的決定之一。
兩人見到的不是頗有生氣的同伴。用以區隔實驗室的厚重玻璃窗之後，被當成實驗體的孩童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癱坐在某處。孩子們彷彿喪失生命意義般，空洞雙眸總毫無目的眺望著遠方，不論其他人如何叫喚都默不作聲。
房內穿著白袍的大人穿梭在孩子們之間，面無表情，揣在懷中的紀錄板密密麻麻寫滿文字，紙張堆疊一頁又一頁。
「哥哥⋯⋯他們跟上次看到的人不一樣。」
幽言向來敏銳，第一個發覺每次看見的孩童都是陌生面孔之事。攢緊昊言衣袖的手指捉住飄蕩於空中的不安，任其於指腹微微發顫。
曾有一次，兩人目睹大人匆促抱起一動也不動的某具嬌小身軀，彎腰走進位在房間角落的矮小鐵門。待他再回到房間，戴著手套的掌心僅留不過拇指大的寶石閃爍。
父親將寶石接過，輪流放在兩人稚嫩小手，露出溫柔笑容要求他們試著閉上眼睛，感受看看其中是否有異樣。
——現在想想，那寶石就是彼異之核啊。
究竟是因為被植入核心而死，還是本身就擁有核心，直到死後才被取出？
現在昊言能回想起來的記憶，暫且都無法給出回答。
昊言本以為周遭貝塚是在回憶結束後，整個場景原封不動轉換而成——直到他邊對帕爾路德說著回憶，邊往印象中的實驗場所在地前進時，他才遲來發現，在視野邊緣的貝塚實際上是從某處召來貝殼、以飛快速度臨時堆疊搭建出回憶中的樣貌。
只要看著景觀雛形，更多經歷便會一一浮現於腦海。貝塚有如可以讀取心思般，昊言能夠想起的越多，貝塚後續為場景添加的細節便會更加豐富清晰。
記憶中，實驗場的大門並非位於特定位置。為了防備外人入侵，也為了提防人員脫逃，實驗場採用與彼異幻域相似的技術——或者那正是幻域沒錯？來隱藏及變換每日入口。
位於六棵宛如交扣手指的紫色老樹之下，五道抓痕是提示大門所在方位的線索。通常附近四下無人，但也許在附近潛伏的野獸聽聞聲音便會循聲前來——思及此，昊言一愣，心底不禁大叫出聲：『等等，別因為我想了這種可能性就重現怪物！』
手邊沒有任何熟悉可用的物品，加上昊言目前不過只是孱弱無助的少年，要是遇到不懷好意的生物來襲恐怕無法應對。帕爾路德的戰力是個未知數，也難保遇到危機時他會不會為了自保逃走？
好在少年表面平靜、內心掀起驚濤駭浪的這三秒間，貝塚安靜無聲、更無事發生。
而昊言在冷靜下來後仔細想想，回憶之巢到目前為止似乎不曾出現過妄想生物，頂多出現記憶混淆的情況。也就是說，若他沒有看過某種事物，光憑想像是無法讓回憶之巢構築出來的⋯⋯嗎？
想著應該問問對回憶之巢有所瞭解的帕爾路德，少年垂首看向通常會在自己腳邊轉悠的小狼，卻發現帕爾路德還停在前兩分鐘走過的貝殼樹樁，豎直雙耳，神色專注地抬頭看向被密集樹葉遮擋、僅剩破碎殘塊的天空。
「兩個人⋯⋯我不會讓他過去⋯⋯」
語畢，帕爾路德察覺到昊言投來的視線，於是無辜地眨了眨眼、放鬆直挺挺的耳朵輕抖，轉瞬間又恢復本來無害的笑容，踏著輕巧腳步奔回少年腳邊。
「你剛剛在做什麼？」
「沒什麼事！我們趕緊走吧！」
儘管帕爾路德極力想掩蓋住心聲，但四處飄移的視線與無處安放的躁動小腳爪卻沒打算幫忙。見昊言開始瞇起眼、雙手交抱並用懷疑眼神掃視，小狼左顧右盼試圖迴避視線，最後又原地轉了幾圈，種種舉動顯得相當苦惱。
「你在隱瞞什麼？」
「我不想騙你⋯⋯但是夏瓦⋯⋯」
夏瓦？突然聽見關鍵名字的昊言還來不及追問，眼前景色突然有如被浸入水中般成波浪狀搖蕩。爬上肌膚的寒涼刺骨，海水衝進五臟六腑，踏在地上的觸感被遇溺時的不適取代，呼喊化作泡沫，被無形壓力徹底擠散。
昊言不自覺踉蹌一步，直到後背狠狠撞上堅固金屬時才終於咳出卡在喉間的鹹水。原來剛才的全是幻覺，然而他卻像實際遭遇過般，成為好不容易掙扎上岸的落湯雞，渾身滴著水。
下雨了。
在環顧極其熟悉的廢墟一圈後，少年抬頭望向正上方杏眼般的空洞，發現雨水從中灑落，而帕爾路德正與一個神色冷峻的孩童對峙著。
不知為何折損半隻的牛角，擁有細長瞳孔的黃金色眼瞳，彷彿要將人撕成碎片的獸爪還滴著不知何人的暗紅色血液，滿是鱗片的臂膀染成一片黏稠。
在孩童與昊言對上眼的瞬間，本來毫無波動的眼瞳立刻盈滿強烈憤怒，下半身如龍般粗長的身軀重重地拍打地面，揚起陣陣沙塵，滾落洞口的石塊馬上轉變成斗大雨水，撞散於昊言腳邊。
「人類⋯⋯又是人類！」
每一個字都被強烈怨意填滿，孩童光是要擠出話語，都用力的像要將牙齒咬碎。瞪大的雙眼幾乎都要奪眶而出，露出藏在身軀深處的恨。
「⋯⋯是你們奪走了我的寶物、現在甚至還追到回憶之巢來？不可原諒⋯⋯不可原諒！我要你們嘗嘗當時的苦痛、我要你們付出代價！一個⋯⋯一個人都不留，通通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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