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異錄 - 甕之章．五

　　「你是甕師？所以村裡那些甕是你一個人做的？」

　　「那些都是他人的平庸之作。我的作品，才是真正受到女神眷顧的甕女。」

　　「哼，看在帶我來這裡的份上，就相信你吧！」

　　「為什麼會多一個人？」

　　「啊──你說這個啊？有什麼辦法，不管做什麼都甩不開她，我可煩著呢！」

　　「算了，正式開始前多準備幾個也不是壞事。」

　　「我還以為你會反對、要我丟回去之類的呢？」

　　「⋯⋯現在也來不及了。甕祭不久後就要開始，在那之前得準備好作品才行。」

　　「真的⋯⋯做得到嗎？能讓我永遠⋯⋯」

　　「我會的。這也是我一生的宿願。」

　　「在甕祭開始前我該怎麼辦？繼續待在甕村嗎？」

　　「那裡會是最安全的地方。對了，我還需要妄梅⋯⋯附在信裡的有剩下嗎。」

　　「還要？出身甕村的人還真麻煩，都給你吧。」

　　「就是這個⋯⋯啊⋯⋯女神⋯⋯我離女神更近了⋯⋯！」

　　「嘻嘻，瞧你這樣子。」

　　「邀、邀請函⋯⋯還在⋯⋯還在手裡吧⋯⋯？」

　　「被一群人襲擊後弄掉了。無所謂吧？」

　　「無⋯⋯無所謂⋯⋯哈哈⋯⋯不會、有、有人發現⋯⋯我們⋯⋯」

　　「⋯⋯」

　　「⋯⋯昏過去了啊，真拿你沒辦法。」

　　喀沙。喀沙。

　　「嗯？這裡什麼時候有⋯⋯」

　　屋外橘紅斜陽與徐徐微風隨著大門敞開竄進屋內，而昊言的墨色髮絲被耀光映得熠熠生輝。他逕自走到餐桌旁蹲下，湛藍瞳眸裝著那半人半鹿的龐大身軀倒影，甚是無奈。

　　經過一分鐘的睡臉觀察後，昊言最終嘆口氣，將手放上昏睡不醒的鹿男肩膀並開始使勁搖晃。

　　「起床了，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啊？」

　　鹿男仍閉著那有濃密睫毛點綴的眼皮，繼續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絲毫沒有轉醒跡象。也不是沒想過用稍微強硬（物理）一點的手段讓人清醒，不過考量到後續鹿男可能用鹿角頂飛自己，這危險想法就被昊言拋出腦外了。

　　之所以有和平主義的存在，總不是沒有道理的，是吧？

　　「抱歉⋯⋯我沒想到他不太能喝茶⋯⋯」

　　小孩的聲音從屋外幽幽傳來，隱約還能聽見營火傳出的劈啪聲。滿是易燃植物的屋內不好使用明火，一行人的晚餐籌備只得轉移到離房屋有些距離的空地進行。

　　本來礙於環境因素，小孩的餐食通常以可以生食的蔬果為主。然而昊言的到來卻讓小孩晚餐有了例外，原因就是──

　　「都已經來到源界了，可以的話真不想再吃些日常就會遇到的料理⋯⋯」

　　小孩所謂的想和守門人說話，單純是因為他手中有著不知道怎麼處裡的東西。昊言審視著手上包裝，那明顯是來自彼世超市中經常看見的白醬調理塊。在當時小心翼翼、彷彿拿出至寶的小孩面前，昊言實在無法狠下心澆熄他眼中的閃亮熱情。

　　而鹿男突然失去意識著實讓昊言嚇了一跳，不過發現小孩用來招待的是花草茶後，昏倒原因他倒略知一二。鹿男出身於領路人一族，雖然外貌與彼世的赤鹿有幾分相似，卻是不折不扣的肉食生物。

　　也不曉得一族祖先是不是曾經被茶葉欺負過，他們的體質調性與茶極度不合。鹿男雖然算是當中比較能喝的異類，不過整杯看來還是太多了。

　　許久以前鹿男曾說過他喜歡甜食。恐怕是被滑入喉間的那口香甜欺騙，才會一鼓作氣灌完。蠢。

　　口頭簡單教完小孩奶油燉菜的做法，昊言就放著讓對方自由發揮，他則專注在調查週遭環境及整理現有情報。

　　「先從⋯⋯哪裡寫起好呢。」

　　在藤蔓編織出的軟墊上坐下，昊言這才發現桌子其實是用一個大甕、再加上木板製成的簡易傢俱。不曉得兩者之間是用什麼當接著劑，木板相當穩固，並不會隨著昊言書寫的力道滑動。

　　在村民襲擊的混亂中，邀請函被撕去一半，妄梅更是被摧殘到只剩下搖搖欲墜的兩朵花苞。好在手記中有事先抄寫的副本，妄梅則被折去多餘枝幹，將花苞保存在小型玻璃瓶內。

　　妄梅似乎有讓甕村村民陷入瘋狂的能力，或著可視為彼異的力量媒介之一？在玻璃瓶中能看見薄薄一層金粉，彷彿緩慢流淌的金色小河，乘載著微微綻開的花船，在瓶內上演一場微型冒險。

　　被撕開的邀請函內部也無異常。昊言將信紙與手記交疊，反覆對照著內容。正要放棄將手記放回口袋時，青年卻突然靈光一閃，將視線重新放回疊在一起的文句之上。

　　由於太糾結於整篇閱讀，這封信才看來平凡。若將整封信隔行排列，其意義就變得完全不同？為了印證自己的推斷，昊言迅速翻過手記的一頁空白，振筆疾書起重新排列的邀請函內容：

　　她是那麼嬌弱的花，值得被小心呵護。

　　雕琢精緻的珊瑚髮簪，那與烏黑柔順的秀髮很相配。

　　若塗上緋紅色的胭脂，面容便能更添幾分艷麗。

　　精心打扮的梅花一定能吸引住大家的目光吧。

　　梅花必須以最美麗的姿態呈現在大家眼前才行。

　　要是能見到戀人就好了呢。

　　梅花已經準備好了，

　　這次想要的物什也相同，

　　追求永恆的奪目光采，

　　村內大祭舉辦的日子即將到來，

　　得保證不會有任何意外，

　　我們在甕村等著你。

　　「前段像是描述女神或女性，後段⋯⋯追求永恆的奪目光采，是什麼？」

　　這個發現該不該分享給鹿男？昊言抱胸思考起信封內容的同時，另一個糾結同時浮現。

　　雖說持續監視自己的舉動很煩，但不得不說偶爾還是需要他的幫助。除去他有事先跑的惡劣性格，鹿男還是蠻有用的。

　　重返甕村是必然，堇與村民的異常多半為彼異影響，甚至可以推斷堇就是彼異？不、這麼武斷下結論對嗎？但那包圍住甕村的薄膜無疑是彼異隔絕外界時常用手段之一⋯⋯

　　各種不同的想法在昊言腦中旋轉、交錯，最終演變成大混亂。贊成意見在腦中竭盡全力嘶吼，反對派則在腦袋四處撞擊，引發太陽穴的痛楚作為抗議手段。

　　突然間，金黃色奶油圓潤地滑進其中，散發著令人難以抗拒的奶香。某種蔬菜與配料手牽著手，唱著輕快歡樂的小調為爭吵調停，散發著熱氣的氣泡咕嘟咕嘟著催促眾人和平。

　　是的，飢餓國王被奶油燉菜吸引並降臨於此，為眾人帶來平等的感受。在飢餓面前，再複雜的思緒都得平息並向其表示臣服。

　　燉菜看來已經煮得差不多了。

　　濃郁氣味緩慢擴散進整個房間，令人雀躍地幾乎要跳起舞來。連始終昏迷的鹿男鼻尖都忍不住隨香氣抽動，在幾次嗅聞後悠悠轉醒。

　　當昊言收拾完桌面用品、轉頭查看身後動靜時，發現鹿男正愣愣地站在原地大口吸氣。只見他耳朵警覺地轉動著，前蹄卻透露出內心不安的刨抓著地板留下痕跡。

　　都還沒開口，鹿男隨即看到救星一般奔至面前，激動地抓住昊言肩膀，抓握力氣大到幾乎要捏碎肩胛骨。在昊言吃痛的倒吸一口氣時，緊接而來的是鹿男的語言轟炸：

　　「他、他、他想殺了我！他想用茶謀殺我！他是殺人鬼！這股香氣怎麼回事！我的肉還是角被割下來煮了嗎？！」

　　「好啦、好啦、我們邊吃晚餐、邊慢慢說。」

　　「晚餐？！你還有心情吃晚餐？！」2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Ai0YVj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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