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男孩 | Penana

夏季男孩（上）

其一

夏季男孩並不是我，只是在性格上與我有些類似，僅此而已。

其二

十七歲的男孩都在想什麼？每人的十七歲都不盡相同，但年齡的限制導致某方面不便，以及，對突破年齡限制，做不能做的事的渴求倒是非常類似。

其三

夏季男孩，一副呆板臉相，不苟言笑，但他要笑起來可能要儀態盡失。

其四

夏季男孩還未愛上任何一個女孩，盡管他曾是如此渴望被愛，也發現，曾有那麼個女孩對他有好感…

其五

他有位青梅竹馬的玩伴，小時候經常玩在一起，甚至睡在一起，就算他珍愛的郵集收藏本讓她拿去，他亦不思討回。長大後他們分隔兩地，也知道她目前的追求者能從街頭排至巷尾…這並不誇張，在聽她說逢年過節，人面與禮物變化不停，光聯想便可得知。

其六

他是為成大「汗」的最合適人選。

其七

男孩自小與家貓爭奪魚食，長大後每吃魚肉便會作嘔。

其八

他常聽那些聽不懂的歌，說是權當動人音樂。

其九

他總喜歡在最危急關頭，去做其他無關痛癢的事，直至最後被壁碰得焦頭爛額。

其十

中學時他與摯友喜歡著同一個女孩，可女孩似乎不喜歡男孩。夏季男孩亦似乎被女孩感染，竟對摯友產生好感，只是摯友拒絕了他…

十一

他有一份執著，給每一份送出的禮物賦予特殊意義，可我明確知道，這並非他有什麼非份之想。

十二

電影院是他流淚的場所，喜劇笑得噴淚，悲劇感動落淚，動作片刺激得被隔壁捏痛掉淚，他還會隱藏在戲院的黑暗之中，為那段時期的痛苦而情不自禁。

十三

非常偶然地，他會到劇院，隨意購一張戲票。他以為漫無目的去看一齣戲，比追一齣想買卻買不到的戲要驚喜得多。

十四

小學時期，他的男同學，從家裏拿去父親的成人禁片，並組團到夏季男孩家裏觀看，男孩當時的內心是極度戰戰兢兢的，一方面他未曾如此大膽，一方面他憂心照顧他的大姨媽會否提前回來。然而，當他看著同學抱著獵奇的姿態盯視著螢幕，他挾尾逃了，跑上三樓玩他的馬里奧兄弟。

十五

他會為喜歡的人改變自己，例如曾對魚肉深惡痛絕的他，突然愛上三文魚壽司。

十六

那女孩他還是有見面的，見面時間在十月的某天。

十七

他始終稱呼港鐵為地鐵，可能到他生命終結之日也改不了口……

十八

男孩始終相信著，他的春天會在地下鐵路遇到。在相同時間，同一把電梯，遇見熟悉的她。

十九

直至這種想法演變成病態般的期待，從無意的路過，演變為執意的追尋。

二十

有次她致電給正在趕路的夏季男孩，說她剛才在扶手電梯上看到他，他那時低著頭，一邊走路，一邊看報，全沒留意她的呼喚。

男孩掛線後，一臉悵然若失，究竟從什麼時候起，他以往那股熱切期待經已冷卻？

夏季男孩（中）

二十一

沒有期盼就沒有等待，可以說，夏季男孩的等待幾乎是無止境的，因為他等的人不會等他，可惜明明可以割捨這份期盼的他，無論如何也不捨得。

即使在走出玻璃廂後，回頭看到她在啜泣，腳步卻沒有退回原位，但在那一瞬間，他終於明白她心碎的源頭，那玻璃廂原來已容不下第三者……

二十二

在作為最瞭解夏季男孩的旁觀者的我，必須先明確一點：夏季男孩是個傻好人，所以日後有什麼需要援手，衝著他來就對了，他是不懂得拒絕的。

或許就是這份傻，他有過可貴的友誼，也承受過可恨的誤會。

嘴裏說幫了人不求回報是假的，男孩只想在人們面前證明自己的功能而已，哪怕最後只要求受助人報以微笑。

二十三

相對於熱衷的寫作，他似乎對自己的國語水平信心要大一點，在國語課上得到教師點名的機會也多一點，他自負羽翼經已長成，豐滿得能教人，可他沒留意羽翼骨架還是稚嫩脆弱。

那段時間，校園有幾個女孩找他聊天，是的，平時名不經傳的他，突然多了女孩來找他，這些罕見情況出現只有兩種原因：一是他的國語程度，二是他不具任何威脅性。

國語程度比他好的男生大有人在，他的好友A君就是最佳例子，就是J君的母語本也是國語，可他們缺乏的，是夏季男孩獨有的——戇直。

他是最不容易與人產生感情的男孩，他沒有獵人對著獵物時的可怕眼神，說穿了他就是個安全島。藉著他，她們可以順利通過國語考驗，通關後，她們朝向島嶼道謝話別，便以後也不再相見。

是啊！他是樂於成為安全島的，他明白，她們從身邊走過就不會回來，但有次還是忍不住，向其中一個女孩，請求留下。而她，也確實停駐了。男孩在女孩身邊還發現，自己可以敞開心扉說任何的事。

二十四

可惜相對女孩而言，面前的男孩並不是作為交往對象的存在…

「我以為找對了，可惜她的志向是當一名社工……」男孩摸著咖啡杯告訴我。

「這很正常吧？善良漂亮的女孩不要麼？」我說。

「更捶心的，我不過是練習對象！」

「國語練習？」

「不止，還有戀愛練習！」

我聽出他說這話時心胸透著涼氣，可他為何不將那也視作感情鍛煉呢？

陷入低潮的他，忽然眼睛放亮：對！飯團，是飯團！

二十五

夏季男孩對食物無甚要求，所以你每次看到他的餐盤上都是鮮有殘餘的，不管這食物在其他人眼中是如何難以下咽，他就像狼一樣，骨頭也似要啃碎吞下。

二十六

飯團，是女孩花一個下午製作的；而男孩，為飯團感動了一個下午，即便她只為試味找上男孩。

二十七

為報答女孩，男孩在居住地的老餅店買了幾塊紅豆糕。

二十八

老店是老得只剩下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伯，室內置有桌椅，但除了他坐著候客外，無人內進，伶仃的顧客走過。男孩望見似睡著的店主，走到堆滿糕點的鐵盤，買走兩塊5塊紅豆糕。原來他老人家一直假寐，耳朵仍然機靈得很。

二十九

他們就約在圖書館的休息室，只有那裏允許進食，只有那裏可以低聲交談，亦只有那裏，話語大多被同學討論報告的聲浪遮掩。

三十

這次會面，成為他們最有一次單獨而且親密的交談。紅豆糕她是喜歡的，他默默嘗試接受榴蓮。到他接受了榴蓮，她等不及，離開了…

三十一

圖書館，因而成爲男孩的傷疤。傷疤就是曾經的創傷，其實不搭理便很快消失，但人總是輕易揭開，撕破，讓痛楚再生，甚至令傷口擴大。

三十二

幾乎每次男孩登上圖書館三樓，為的就是觀望南北兩側的玻璃廂看看她是否在…他內心有著三種掙扎：其一，她在的話，他會藉故路過，然後頭不回地離開；其二，她和另一個男生一起，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男生，男孩就得別過面不看，走到書架上胡亂翻書，跑到休息室用三分鐘灌下可樂，隨後發呆；只有她不在，圖書館才在真正意義上成為他學習閱讀的地方。

三十三

男孩常常將自己陷入不同的泥沼之中，又找不出逃生的方法，只會越陷越深，最後將自己溺死。

三十四

畢業後，男孩只跟她聯絡過幾次，每次都是極從其簡地對談，我相信他如此刻意冷淡，無非是想自己脫離困境。男孩面對著心儀但已有對象的女孩總是抱著這般態度，生怕一旦按捺不了情感，四方神明就要給他五雷轟頂。

三十五

不知過多久，他似乎瞭解到自己由始至終沒有痛得撕心裂肺的感覺，就算知道她的最新狀況，也沒什麼。

三十六

男孩曾跟我說，跟我是最聊得來的，哪怕是最隱私的事，他都會告訴我。當然，我無必要把所有事完整一字不漏托出，這些文字不是暴露狂的所為。

三十七

最近我從南京回來，他第一時間問我南京怎樣。南京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是悶熱感，見到陽光時便變得酷熱，在最後一天居然是滂沱大雨…

我猜想天氣是配合著行程內容的，參觀大屠殺紀念館，那種凝重感，連天地都有所感應。登船游江，是風光明媚，晴朗一如人的心情。

三十八

一向少問我私事的夏季男孩，顯然注重點不在南京，卻在一同去，新的同學朋友之上。他們都是很能開玩笑的人，跟他們一起，笑聲很多，但僅限於集體，單獨相處的話，我只會成為出色的話題殺手。

三十九

算是慶倖吧，認識到同喜歡書籍的朋友，可拿家裏的書架相比，我感到相當之羞愧。

四十

可是你，夏季男孩，別只愛購書不愛看啊！

四十一

禮物，不論新舊貴重，只要是能營造到一種特別意思，男孩就會送出，他希望每位被送禮的人，都能猜猜，他這份禮物的含義。

四十二

中學時他試過把一枚船舵胸針送給某人，寓意就是渴望她能將命運操縱在手中。在之前他原是希望送那心形別針的，可他沒那股勇氣。現在據說他也再尋不著心形別針，我想那送出的船舵也丟失得無影無蹤了吧？

四十三

可笑的是，明知道對方喜歡K國的東西，他偏偏送了J國的青豆娃娃，還被訴說最討厭就是J國的東西…

四十四

聖誕與復活這兩大節日，夏季男孩總是喜歡拿家裏的糖果回到學校派送，那個送禮樂呵呵的神情，就只欠一輛鹿車，一個大紅布袋罷了。

四十五

中學某位老師告訴他，男生送巧克力給女生，是一種特別的表示，可不能亂送！自此男孩也便不再拿家裏的糖果回校，同學對於男孩有或沒有糖果送也沒有在意。

四十六

他記得曾花了一點心思將一個小天使蠟燭放到一個狹小的白酒杯，另一個酒杯合攏，並粘成手心大的擺設。那種粘合無縫，就像天使懸空在水晶裏一樣。

四十七

他記得刻了兩塊木牌，送給了二秋。

四十八

他記得第一個送人的實物，是一個米奇保溫杯。

四十九

送出最貴重的禮物（他全不知道價值）是一瓶來自法國的香水。

五十

他收過最讓他感動的禮物，不是他姑姑送的手錶，而是A君送的迷彩筆袋。除了家人外，這是他唯一的好友贈禮……

五十一

雖然臨近尾聲，還是想說說對這男孩的觀感，事關他與我的遭遇實在太像，他就像另一個我似的。

五十二

他的存在有時是十足的矛盾，他為人疏爽，卻又氣量很少。

五十三

在眾人面前，他難以忍受沉默，總是成為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當眾人熱鬧起來後，他則選擇沉默，寡言，甚至想逃離現場。

五十四

他是慢熱的，可熱量燃至最高點後，卻能突然驟降到冰點。

五十五

即使內心有多想念，會面時總說不出來。

五十六

在家裏他是木頭人，在外他是鐵人二十八號。

五十七

明知道拖拉只會搞垮自己，也只會咬着牙關在最後一秒衝刺，當然十居八九是壓線失敗而要重賽的。

五十八

男孩收到過朋友的來信，但他寫好了回信沒有寄出。

五十九

他愛的人，或許曾出現過，或許已嫁人了，回過頭來，他們仍是交心好友。他沒有再爲她速遞咖啡，甚至見面時也刻意迴避，但越是迴避，他記憶越是痛苦深刻。他見她另結新歡，倒是為她放下了心頭大石。她似乎銷聲匿跡，在遠方他只能默默為她禱告，望新的工作生活能夠讓她放輕鬆些…

六十

也不清楚這六十則的文字，是否已能將夏季男孩立體呈現在大家面前，不過，喜歡也罷，討厭也罷，夏季男孩就是生於夏之初，他的外表如同內心，總是陽光的。我作為一個筆錄和發佈者，也只好如此圓說。

當然，關於夏季男孩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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