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接升降機的殺戮 - 第六章

　　何夕琛實在有太多不明白的事，腦子裡只有連串的問號。

　　「俾我靜下……」

　　籠罩著何夕琛的只有無盡的無力感與徬徨，他洩了氣般蹲坐在一角，雙目失去了焦點。阿源也不再理會他，徑自跟其他人商量逃生的可能性。

　　被冷落的何夕琛在冷靜之際，將所有情報略為整理，得出如今的謎團大概有以下幾個﹕

　　首先，他和其他人為什麼會被捲入這個無人空間﹖阿源推論這是因為所有人也看到閉路電視強光的關係，他這番解釋，又可信嗎﹖

　　其他人都好像突然憑空消失了，而且生死未卜，到底去哪呢﹖何夕琛著實感到擔心，就算是關係疏遠的父親，他也不希望他有事。

　　這個空間的佈局和他原本的住所幾乎一樣，不同的是家中的食物和水都不見了，升降機的按鈕也變得面目全非。能搞出這樣設定的人或團體一定有財有勢，他們到底有什麼陰謀﹖

　　回想起管理處的閉路電視螢幕上的那句句子顯示這是一場遊戲，那麼，遊戲的條款是什麼﹖升降機中的奇怪按鈕和插卡槽是否和遊戲有關﹖

　　陳伯為什麼會死﹖那是否意味著這裡的人會步他的後塵﹖他們到底能不能回去現實的世界﹖

　　這些謎團使何夕琛憂心忡忡，但更令他在意的，是殺人少女這個不合常理的存在。他偷偷瞄了一眼管理處中的少女，而少女也彷彿感受到何夕琛的目光，微笑著跟他點頭示意。

　　如此明眸皓齒的美人對著自己微笑，想必任何男性也會春心蕩樣吧。可是，何夕琛只有感到內心發毛，牙齒不斷打戰。

　　神啊，如果這只是一個玩笑的話，已經夠了。拜託，讓我從夢中醒來吧。

　　雖然他是無神論者，但他如此默禱著。

　　另一邊廂，阿源跟其他人繼續討論如今的狀況。

　　「我認為，呢個受害者同我哋有啲唔同。」阿源擺出沉思的臉，說著。「佢對(消音)呢個女仔好似有過激嘅反應，又話佢殺過人，又話聽唔到佢個名……點解會咁呢﹖」

　　「係唔係佢受咗太大嘅打擊，先搞到short short 地咋。」一人道。

　　「唔似。佢雖然俾人感覺有啲內向，但都冇乜唔妥。係見到(消音)之後，佢先有啲失常。」

　　「你覺得佢講嘅嘢係真﹖但係我哋真係冇見到(消音)殺人。同埋如我頭先所講，如果佢係架𨋢入面，咁就唔應該見到強光。」另一男子說。這名男子戴著眼鏡，也是一身西服，感覺上跟阿源有點像，但相對起來比較冷漠。

　　「但係，睇阿琛個樣又唔似講大話喎。」另一人說。　　　　　　　

　　對於這個謎團，眾人不語。良久，阿源一臉凝重，把寂靜打破。

　　「我有一個諗法……會唔會，係捉我哋返嚟嘅人玩嘢，想我哋內訌﹖」

　　「點解﹖我哋三唔識七，咁樣做有乜意思呀。」雞蟲問。

　　「我哋依家叫天不應，叫地不聞。係冇任何嘅選擇之下，我哋只有參加人地設計嘅遊戲。呢個，我諗已經差唔多係既定事實。你哋同唔同意﹖」

　　「你都冇答我問題，屌你老母，咪好似啲高官咁兜圈子啦﹗」雞蟲說。

　　阿源沒有為雞蟲的惡言而動怒，繼續講解﹕「我認為，困住我哋嘅人為咗影響我哋係遊戲中嘅表現，所以專登篡改其中一部份人嘅記憶，令我哋唔可以輕易達成遊戲條件。」

　　「吓﹖唔係呀嘛。記憶呢啲嘢話改就改到㗎咩。」唯恐天下不亂的雞蟲又再搗亂了。

　　「咁你又點解釋我哋點解會喺呢度﹖」

　　雞蟲為之語窒，在場一名男士也看不過眼，說﹕「係囉，收爹啦，雞蟲。咪岔亂歌柄啦。」

　　雞蟲自討沒趣，「哼」了一聲後不再說話。

　　「但係，果個人話聽唔到(消音)個名喎。咁又點解釋﹖如果係改記憶，咁應該係past tense嘅事，冇理由連依家都影響到㗎﹖」

　　「唔一定係咁。洗腦或催眠可以係一種暗示，令人拒絕接收一個訊息。」

　　本來一片死寂的大堂，不知怎的，突然眾人也熱絡地討論起來。他們都漸漸接納阿源的說法。

　　「又講得通喎。好可能跟住所謂嘅遊戲，係考驗我哋之間嘅信任……」

　　「死啦，果條友已經搞成咁，咁我哋之後又點算呢﹖」

　　「咪住先。」就在這個時候，眼鏡西服男開口說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是普通的一句話，就已經可以令眾人停止交頭接耳，準備細聽他接下來的話語。這個人也許就有天生的魅力，讓人不得不注意他的存在。

　　「你嘅諗法可能講得通，但有冇任何ground去支持你嘅論據﹖」

　　阿源一臉正色道﹕「冇。呢個只係我嘅假設，只係眾多可能性嘅其中之一。我講出嚟只係打算俾大家參考。」

　　「我接受你嘅推論，但係，你點都要clarify呢點。因為大家好有可能先入為主，之後嘅推論，就會建基於呢個假設之中，咁我哋好可能會離真相愈嚟愈遠。就算滑坡謬論(Slippery Slope)係一般人唔應該犯嘅錯，係恐慌之中，卻可能會造成致命嘅混亂。」　　　

　　「唔好意思。呢點的確係我嘅疏忽。」

　　眼鏡西服男嘆了一口氣，然後皺眉道﹕「其實，我真心希望，你嘅假設唔會成真。因為，如果屬實，會衍生出好大嘅問題。」

　　聽到他這樣說，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屏息盯著眼鏡西服男，準備聆聽他的講解。

　　「假設呢位仁兄所言屬實，咁係咪淨係得果個新受害者(阿琛)俾人改咗記憶﹖」

　　「梗係啦。得果條友撞鬼，我哋全部都冇見到怪嘢。」雞蟲如斯說道。

　　很多人都點了點頭，心想，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眼鏡西服男環目觀看所有參與討論的人的反應，內心暗地作出評估。他看到不少人點頭贊同，便搖了搖頭，認為這群人的才智似乎不怎麼樣。

　　他開始擔心，這些人，到底會不會拖自己的後腿呢。

　　接著，他看了一眼阿源，見其臉色五味雜陳。

　　看來，他也同時發現了這個盲點。

　　眼鏡西服男不慍不和道﹕「如果，遊戲嘅主辦單位有本事篡改人嘅記憶，咁除咗植入睇到人地殺人嘅映像之外，係唔係都可以改埋唔同嘅嘢﹖」

　　此言一出，某些人震驚得瞠目結舌，嘴巴也合不攏。他們終於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

　　一想到自己的記憶深處可能埋藏著一個隨時會觸發的炸彈，所有人都不寒而慄。最大的問題是，他們彼此素不相識，根本無法認證自己記憶的真偽。

　　記憶，是自身的經驗，是跟著自己一輩子的事物。如果連自己的記憶也信不過，那不是很可悲嗎﹖

　　「不過，我亦都要聲明，呢個都係我嘅推測。老實講，要向每一個人加一段新嘅記憶其實係好大工程，除咗要合理之外，仲要唔同固有嘅記憶產生矛盾……所以，我會認為呢個可能性好微。大家只要平常心去對待如今嘅事態就好。」

　　眼鏡西服男三言兩語，就把其才智表露無遺。他的能力似乎凌駕於阿源之上，同時，從他言談中，也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他托了一下眼鏡，又道﹕「其實我甚至應該咁講﹕由於我哋全部人處於black box入面，連捉我哋嘅人有咩意圖都未知，所以，我哋唔應該作出無謂嘅揣測，以免overthink yourself，自亂陣腳。」

　　他以凌厲的目光投向阿源，語氣亦似乎帶點責怪的意味，又或者，以挑釁來形容會更為恰當。

　　阿源沒有在意其責備的言辭，因為他同意其論點。這番事態本來就匪夷所思，要想出合理的解釋真的甚無意義，耗費心神也徒然。畢竟，要接近真相，就應該不斷搜集情報，然後以所累積的情報來推斷。

　　「咁又係，就算擔心都無補於事。依家要做嘅係打醒十二分精神，應付突發狀況。」　　

　　大家已經又餓又累，焦躁與不安已經差不多到達臨界點。

　　有見及此，阿源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我哋雖然素未謀面，但我哋都係康翼花園嘅住客，今日一齊被困喺呢個地方都算係一種緣份。我哋已經坐埋同一條船，之後嘅遊戲一定要同心協力，一齊走出去﹗」

　　他決定了走此一步。

　　這番話看似平凡，但其實當中隱藏著一番含意。他要擔任這裡所有人的領隊，要承擔把所有人帶走的重任。　　

　　阿源說完這句後，所有勞累的人紛紛點頭贊同，慶幸在他們之中有一個擁有領導能力的人。

　　不錯，阿源跟其他冷漠的人不一樣。在新受害者下樓時，他總是第一個為新人解惑，而且就算是這樣的局面，他也沒有洩氣，一直散發著正能量鼓勵其他人。

　　那些人又看了一眼眼鏡西服男。雖然他沒有作出任何表態，可是從剛才的討論已中經可以見識到他擁有卓越的分析與思考能力。

　　既然大家已經坐在同一條船，那麼，眼鏡西服男自然也會擔起軍師的角色，想出逃離的最佳策略。

　　如果是跟隨著像阿源和眼鏡西服男這樣的人，說不定可以逃出生天吧。

　　這些人對著如此的組合滿懷希望，然而，在數小時之後，他們便會嘲笑那個時候的自己，是多麼的天真。

　　如果在遊戲要生存，唯一能夠信賴的只有自己而已。　

　　「好喇，咁我哋下一步應該點﹖」師奶問。

　　「冇。我哋仲係要等。」阿源回道。

　　雞蟲按捺不住了，他突然站起，大動肝火﹕「唔係呀嘛﹖仲要等﹖我哋已經等咗成晚啦喎。」

　　「阿琛落咗嚟之後，個閉路電視畫面仲係一樣冇變，即係話未齊人，仲有人響上面。」

　　「我屌﹗」雞蟲失控地大叫，當中亦夾雜了不少粗言穢語。「有冇搞錯呀，上面冇水冇嘢食，仲留係上面托柒咩﹖唔落嚟咪死撚硬﹗」

　　的確，一旦發現斷水斷糧，而且和外界隔絕的話，稍有常識的應該會馬上下樓。像何夕琛這種後知後覺的人，應該不多。

　　上面真的還會有人嗎﹖

　　他們都開始懷疑遊戲的真實性。

　　「死啦……會唔會根本就冇遊戲，啲人淨係想我哋餓死、渴死﹖」

　　不知是說誰出這一句話，馬上把眾人帶入恐慌之中。剛才阿源作為首領的強心針效力，馬上潰散。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狀況一直僵持下去，在最壞的情況下，可能會被迫吃屍體的肉和喝屍體的血，而首當其衝的，當然是陳伯的屍首。

　　天與地食人的一幕，不禁浮現出眾人的腦海中。這個時候，有人開始迫近管理處，希望能盡早預留屍體最佳的位置。

　　「喂……你哋想點呀﹗痴咗線咩﹗」阿源馬上伸手攔著其他人。

　　「唔係點呀﹖我哋連要等幾耐都唔知，再係咁落去，我哋咪只有死路一條﹖」

　　阿源不能反駁，因為那是事實。

　　只要上面還有人沒下來，他們的遊戲就不會開始。他也很清楚，盲目認為遊戲的存在是非常不切實際的，再等下去，也不一定會得到逃生的線索。

　　如果說什麼吃陳伯屍體是不尊重的屁話，只會招來民憤。連自己的性命也受到威脅，還談什麼道德和尊重﹖但不管如何，阿源認為就算是無止境地乾等，也總比吃人好一點。

　　「大家﹗一般人就算冇水飲，都起碼可以頂到三日﹗我哋依家困喺呢度半日都未夠，咁快就行呢一步，實在太唔理性﹗」

　　「你都戇鳩嘅﹗仲要等三日先食得﹖到時我哋都手軟腳軟啦。」雞蟲叫道。

　　「咁食完陳伯之後，你哋又打算點﹖再耐啲，你哋咪一樣會餓﹖到時點呀﹖食其他人呀﹖」

　　「屌﹗最起碼我哋可以捱多一陣先啦﹗」

　　事實上，他們雖然叫囂著要把陳伯吃掉，但他們都是一臉難色，沒有把攔路的阿源拉走。始終，要一個遇難的平凡人突然進食人類的屍體，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也許，就算阿源沒有阻止，他們也沒有膽量把肉塊放入口中。

　　氣氛無比尷尬，就在阿源和其他人爭持不下時，一道清脆的聲響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叮。」

　　大堂中央的升降機門緩緩打開，而管理處中的閉路電視上所顯示的字，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殺人少女發現了電視屏幕的轉變，便步出管理室，跟眾人說﹕「個畫面……轉咗喇。」

　　管理室的廣播器突然傳來一把機器聲，聽來非常尖銳和刺耳，就像那些匿名人士接受訪問時經過處理的聲音。

　　「各位，歡迎嚟到連接升降機嘅紫波波樂園，如今全員，集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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