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人都靜止了 - 46 繼承者(2)

由於廣祥需要時間閱讀，我便坐在沙發等待。

沙發後面的窗口開著，站著一隻遊隼。

牠不時喙喙自己的毛，偶爾展翼一下。

「你聽得懂人話嗎？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牠不太理睬我，只顧羽毛。

我很懷疑，牠是不是真的聽得懂人話。

數小時後，廣祥看完最新一篇，便出來了。

我也從沙發起來，伸個懶腰，期待他的感想。

每次有陌生人說感想的時候，我都會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

「如何？」我問。

最新一篇，是黃遙和游少山訓練到夜晚，兩人正在抹汗。

「只有這種程度嗎？」他說，難掩失望。

「難怪童遙要被召回去。」他說。

他的口吻相當客觀，而讓人覺得他真的在說真話。

「什麼是，只有這種程度？」我問，「童遙一直都說很好看。」

「她太容易滿足了，所以幫不了你。」他說。

「假如你要練習講笑話，對方是笑點很低的人，你當然覺得自己的笑話很好笑。」他說。

「而其實對大多數的人來說，並不好笑。」他說。

「你活在要求很低的人身邊，所以寫成這樣就滿足了。」他評價。

「你懂什麼？」我壓抑著怒氣。

「我本來根本不想寫，是她讓我重拾了寫作的動力。」我反駁。

「沒錯，你要練習講笑話的話，先找笑點低的人作為對象，會比較有成功感，更容易上手。」他說。

「但終有一天要面對群眾時，不夠好的東西，就是不夠好。」他說。

這傢伙的話，跟童遙真的很不一樣。

「哪裡不夠好？」我輕聲問。

「我也事先聲明，我也不是什麼專家。」廣祥說，「給予意見是我的工作，聽不聽是你的決定。」

接著他簡單評價，說黃遙跟游少山的關係寫得最好。

「但是黃遙在數學和物理學上，呈現的力度不足。除了開始的時候比較多，後來就很少展現的機會。」

「只是讀書好的女學生，不足以展示她的魅力。」

「第二，太逃避跟魏仁傑的正面衝突，不知道你在怕什麼。」

「第三，周樂樺為什麼跟祖母住，也是時候要交代了吧。還不交代，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就這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最後一點，個人覺得最致命的一點。」他說。

「作為一個校園題材故事，裡面的校園生活……並不吸引我去上學。」他說。

聽到這裡，我想起童遙對他的介紹。

是自閉又很少上學的男生。

現在算是怎樣？一個不喜歡上學的男生，看校園故事，然後對我指指點點。

「對了，你什麼時候寫下一篇？」廣祥問。

「不寫。」我回答，「童遙回來之前，我不會再寫。」

「你們之間，有這種約定嗎？」他問。

「嗯，我答應過她，這世界永遠都是八時正。」我說。

「寫不寫是你的自由。總之，意見我就說完了。」他說，「現在我可以做自己的事了吧。」

「你想做什麼事？」我問。

廣祥走到行李箱旁邊，打開行李箱，裡面有一台電子畫板。

他拿起電子畫板，再拿出三支電子筆，是三種粗幼的筆尖。

發現我在看之後，他望了我一眼。

「啊，我是畫家。」他說。

「天才致鬱系畫家。」我說。

「哦？你怎知道的？是童遙說的嗎？」他愕然。

我點頭，表示曾經聽過。

「致鬱系什麼的，是別人給我的標籤。」他說，「我沒有給自己下定義，我想畫什麼就畫什麼。」

「那我開始做自己的事了，你也自便吧。」他有禮地說。

坐在沙發上，雙腳掌放上沙發。

電子畫板有大螢幕，他把畫板放在大腿上，就按出早前未完成的畫作，繼續畫畫。

站在他面前的我，有點無奈，就先坐在餐桌前。

他一直畫，專心不二，散發出不一樣的氣場。

窗口的遊隼也看著他畫。

忍不住好奇的我，也走去看看他畫什麼。

檔案名稱：植物人

這是一幅枯萎的森林，是一片蒼白的枯樹。只是樹幹內裡都有一顆心。

枯木的心臟是乾枯的，木質的血管連接上和下。

很多枯樹內的心臟都碎裂了，整幅畫只有一個心臟是活的，被困在枯萎的樹幹中。

無法出來，畫面充滿將死的氣氛，只有絕望。

「如果有人把你的靈魂，放到樹幹裡面，你會怎樣？」他問。

你在問什麼抽象的問題？哲學問題？

「在樹裡面，你可能要過百年才會死。」他說。

「整片樹林都在乾枯，你的樹也嚴重缺水了，很快就迎來要枯死的一刻。」他一直畫。

「會有怎樣的心情？」他微笑。

我沒有回答他的提問，他也許只是在自問。

他在享受於畫出心枯死前的那一刻。那是寧靜又充滿回憶的一段時間。

沒有前因後果，沒有來龍去脈，他就在畫一個畫面。

醉心在那一個畫面中。

「我建議你還是找點事情做比較好。」他畫得很滿意，抽空看我一眼。

「有什麼好做的？」我沒趣地問。

「繼續去構思你的故事。」他說，「想想怎樣去表達，自己最想表達的東西。」

「然後呢？」我問。

「然後寫出來。」他說。

「我不是說過，我跟她約好了……」我說話被打斷。

「我不是叫你回去電腦面前打字。」他說。

他從肚前的衣袋裡抽出一個筆袋，拿出一支掃描用的HB鉛筆。

「我最初也是從畫紙上面開始的，只是為了環保才用電子畫板。」他說。

「你有這麼多紙的話——」他瞄一眼餐桌上的A4紙堆。

「不如就直接寫出來吧。」他遞HB鉛筆給我。

「相信我，親手寫手感會不一樣。」他說。

我伸手接過一支黑頂藍杆的HB鉛筆。

「但是……」我問。

「不在電腦打，時間就不會前進。」他說，「你沒有違反約定。」

「寫不好就捏成紙團，也不需要有壓力。」他說。

我遲遲沒有反應，實在沒有幹勁。

「你很想童遙回來，對吧？」他試探地問。

「對。」我說。

「為了讓我們未來一段時間能好好相處，我們做個交易吧。」他說。

「什麼交易？」我問。

「如果你願意寫一篇給我看，我就告訴你，讓她回來的方法。」他說。

「我……只要我寫一篇出來，她就能回來了嗎？」我問。

「沒那麼簡單，我只是說會告訴你方法而已。」他說，「事實上，讓她回來的計劃，必須有我的參與才能成事。」

「你會肯幫忙嗎？」我問。

他稍微想了一想。

「最後，如果你能寫出讓我也想上學的故事。」他說，「我就實行。」

我大喜。

「沒問題，但你能不能再說一次……」我馬上找一張紙，問他有什麼不滿。

接著他再說一次讀後感，還有幾點要加強的地方。

我都記下來了。

「你就盡可能寫到最好吧。」他抱起攬枕，準備睡覺。

「嗯。」我點頭。

總之我先寫點什麼，換取他說出讓童遙回來的方法。

「話說回來，這隻鳥有名字嗎？」我問。

「牠？我叫牠做星星。」廣祥說。

遊隼腳爪站站好，轉身過來。

「你居然叫一隻鳥做猩猩。」我輕聲說，半掩著嘴。

「Hi，猩猩。」我喊一聲，差點笑了出來。

遊隼馬上半展翼，表現興奮。

廣祥要休息，側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拿著HB鉛筆，看著鉛筆。

深呼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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