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日常 - 櫻雪梅篇之一。

「連體雙樹，白梅與紅櫻，散落在他們心間，成為彼此心中最雋永的眷戀....」

定格在故事最末句，他遲遲無法喘息；多麼好的故事可惜只是散文。

江安夏望著天花板緩過一口氣，思索了一下之後拿起桌上電話。

「蒔燕嗎？」對方聽見這個名字頓言：「他沒有寫小說喔，是散文作家。」

「有特別的原因不寫小說嗎？」一般來說，作家都會將小說當成最高榮耀而奮鬥著。

新詩像插畫散文像四格，小說才是真正完整的作品——至少江安夏是這麼認為。

「沒有聽說耶，總編對他有興趣？」對方笑問。

就他所知，江安夏對於文章挑剔度很高，幾十年的老手文章他都不一定願意看，何況這個筆名“蒔燕”的作家只是個新人。

「跟他說找一天我們吃個飯。」江安夏也不含糊。

江安夏從小就愛看書，從什麼書都看到什麼書都看不上眼，大概是他念高中的時候。

閱讀興致讓他一天可以看完十本小說不成問題，快速又量大的閱讀能力，讓他二十五歲成為星辰出版社總編輯。

只是時代變遷，網路書庫漸漸成為主流，打翻傳統出版業。

星辰也轉變經營模式，轉戰網路市場。

但江安夏卻陷入更痛苦的文字障，大量品質良莠不齊的文章，看得他面目可憎，深覺現在文學素質下降得不可思議。

現在三十五歲的他多久沒有看完一篇作品獲得感動了？

就算只是散文，江安夏意猶未盡希望更多，但故事不會因為他的執念加長，除非作者願意多寫。

....

會成為作家，東家誠唯一的理由是——除了寫作他什麼也不會。

他從小成績就很好，最喜歡一個人窩著查資料，查著查著腦中總有想法。

一個個故事像冒了泡，然後老師引薦之下成為校刊編輯。

學校畢業後除了寫作之外，他對任何事提不起興趣，在小商店打過零工、也當過外送人員、夜深人靜時，書寫還是他最自在的事情。

筆名蒔燕，在一些報刊發表短文賺外快，是他自娛娛人的樂趣。

現在網路遊戲發達，有耐性閱讀的人越來越少。

有時候他安慰自己，就算只有一個讀者會看他的文章，他也願意寫。

然後，周緯奇找上他。

「來星辰發刊吧，我們給你專欄，集夠了篇幅可以成書。」

周緯奇邀約是誘人的，東家誠沒有多想就答應下來，他寫稿多年，可是成為專欄作家是第一次。

“櫻雪梅”三曲，是他初出專欄第一部作品。

說的是一棵百年樹，半邊櫻花半邊梅花，同時開放時紅白色花雨，描寫他們如戀人般的故事。

他自己也是邊嘆息邊寫完。

周緯奇身為他的責任編輯看完瞠目結舌，果然一推出就成當週版首。

於是他硬塞給江安夏看，誰說網路文學都成渣，好作品不會因為潮流淹沒呀！

「總編要見我！？」東家誠訝然從電腦桌前坐直。

「對啊，他問你習慣吃中餐還是西餐，他請客。」周緯奇聲音聽起來很歡。

「我...」＂只吃的起自助餐所以...＂這話他一時說不出口。

「別拒絕啊，他看上的作家少得跟鑽一樣。」周緯奇猛推。

「我白天還要上班呢。」東家誠惶惶不安：「如果約晚上...」

「成，我幫你安排，這事就這樣定了你一定要來。」周緯奇不等他回答，快速掛了電話。

... ...

「你好，我是東家誠。」東家誠客氣的說著。

江安夏看著有些意外，招呼了聲：「坐，吃什麼自己點。」

第一次見面，東家誠給他第一印象是——很瘦小。

再怎麼說東家誠也成年了，看起來比高中生還要高中生。

喔不，可能高中生都發育比他好。

西餐拘謹，中餐選擇性低，最後江安夏訂了茶樓，港式餐點變化多，想吃什麼點什麼，用餐氣氛也不太僵，適合閒聊。

倒是東家誠一看到價目表就腿軟，這裡隨便一籠燒賣都是他一天伙食費。

江安夏看出他的不自在，隨意點了些就招呼服務生忙去，開口進入主題：「東先生，我看完了你的櫻雪梅，故事結構很完整，文筆也很清新，沒有考慮寫成小說嗎？」

「小說...」東家誠沒有把握淺笑：「我怕爛尾，總是不敢寫太長。」

「控制作家篇幅與步調，是編輯的責任，你放手去寫，多餘的我們會幫你篩選。」新手作家控制不好篇幅與骨幹江安夏看的多了，對他來說這既不是新鮮事，也不是大麻煩。

「我都還沒答應呢。」東家誠尷尬笑。

江安夏眨眼，頓定一下後安然開口：「抱歉，是我太性急了。」

從看完櫻雪梅到現在已經一個禮拜，江安夏天天都要重複看個幾次才願意去睡。

天知道他急著想要東家誠把故事寫完整，想到快瘋了。

對於蛀書蟲來說，這是何等難熬的事情。

「不會。」東家誠默然吃著他塞過來的茶碗蒸，說實話真的很好吃，還有蝦餃皇也是。

「除了寫作，你平常都在做什麼？」江安夏閒聊似問。

「在速食店當外送員。」東家誠無所謂的說，作家也是要吃飯，總不好以為天上會掉餡餅。

「速食店工作時間很長吧。」江安夏蹙眉，寫作是需要長時間專注的工作，如果撿每天空檔要寫小說的確很吃緊，難怪他只寫散文。

「嗯，可是我總要維持生活花費。」實話說如果不跑腿，他也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麼工作。

「不考慮當全職作家麼？」江安夏慫恿，他看的出來東家誠是寫手癮那種，再忙再累都想寫，是天生作家底子。

「江先生應該知道，當作家不是吃得飽的工作。」東家誠苦笑，從前爸媽那一輩靠書店行銷，很多作家就過的窮哈哈，現在實體書通路萎縮，網路免費閱讀又方便，寫作市場更是艱難。

「那是泛指一般沒有名氣的弱勢作家。」江安夏嚴謹選用詞彙，要是在周緯奇面前他搞不好會說“沒有用腦的殘廢作家”，但在作家面前藐視其他作家會有不好觀感，他不想讓東家誠有敵意。

「我也是沒有名氣的弱勢作家之一。」東家誠笑笑，這是事實。

「以你文筆不會只有這樣，要對自己有自信。」江安夏說的誠懇：「來寫小說吧，星辰可以栽培你。」

「可是...」東家誠總覺事情不會很順利。

「我不希望你拒絕，你明明就很想寫不是？」江安夏凝視著，他看過太多作家與作品，發自內心渴望他一眼就能看穿，混字稿作家和深愛寫作的作家神態完全不一樣：「你的文我親自審稿，相信你會寫的更好。」

那一瞬間東家誠心跳少拍，他活這麼大第一次看到男人認真表情如此迷人。

然後不知道哪條筋沒跟上，一個字從嘴裡掉出來：「好...」

倒地...

東家誠腦裡一片空白，突然覺得自己好蠢，到底答應了什麼啊？

躺在舖著巧拼的地上，小小房間突然很遙遠。

散文可以是即興表演，小說那是萬字長河。

天知道有達到三萬字對東家誠來說就已經是一個完整故事，十萬字是天文數字！

一顆樹去哪裡找十萬字來塞啊？

爬著打開電腦，默然開啟櫻雪梅文字檔，word字數計算告訴他總共只有兩萬一千字。

慘，連三萬都不到，真的沒那個屁股不該吃那個瀉藥。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裡那顆大樹開滿了花，半邊粉紅的櫻和半邊雪白的梅。

他站在樹下凝望著花瓣雨，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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