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處小故事 - 綿綿大雨（６）

出發了。

大媽駕著車，載著原本該被賣掉的五位小孩，和一個在路邊撿到的旅人。

我們沒有目的地。

要到哪兒去，將會停在哪兒，把孩子們送去哪家孤兒院，我們都尚未知曉。

孩子們都選擇要去住孤兒院，但我和大媽完全不知道哪兒有孤兒院，應該說哪家孤兒院是值得被相信的。雖然我很不情願面對事實，但走過大大小小地方，身為旅人的我知道許多孤兒院會販賣兒童以鑽取個人利益。

所以說，如果把這群孩子亂送去給一家黑心孤兒院的話，他們的下場將會一模一樣，重蹈覆轍的結果罷了，得慎重選擇他們的目的地。

即使這麼說，我們也不是毫無目標。

大媽明天原本的交易地點是在東南方的一處城市，是以販賣良好絲綢而聞名的國家，治安非常有序，但就像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沒有一個國家是沒有潔白乾淨，毫無污點的，必有幾隻活在下水道的骯髒老鼠。

再加上我是想要前往南方國家的旅人，所以我和大媽達成協議，開車逃往南方，偏離那幫犯罪集團的交易場所，多多少少能夠躲過被追殺的危險吧。

「到下一個地方要多久？」

「三天。」

「糧食夠嗎？」

「姑且是夠的。」

「姑且……」

我對這個說法很是不安。

「汽油呢？」

「這不用擔心。」

嘛，只要能到下一個地方，餓幾天不是問題。

「哇哈哈，大怪獸來咯。」

除了仁博以外的小男孩，是叫齊尹吧，飾演大怪獸在中間那排沙發上開始玩鬧。

「啊～！快跑。」

「嘎嘔——」

「沒事，我是艾西，會保護你們的。」

身為女孩的艾西飾演英雄，保護其他兩位小女孩的安全，開始與齊尹比劃空氣來打鬥。至於仁博則是在最後排的沙發看書，應該是個書呆子。

「艾西英雄！」

這群小孩子在後面歡樂地玩耍，吵死了。

不過不像是我之前那般沉靜，那股氣氛才令人感覺到不妙。

日落月升，周圍的風景不是雜草就是森林，前方的路依然是無止境的泊油路，不是泥巴路這但讓我很懷疑，而且剛剛那村只有中間有連接頭尾兩端的泊油路，那村子的文明究竟是到什麼程度？還是這條馬路是在空村以後才建立起來的？思考這問題應該沒什麼用處了，反正歷史改不了，只是令人好奇。

「去睡吧。我來開。」

「等等，你會開？」

「不就踩油門向前而已，有什麼難。換位換位，去去去。」

大媽很不情不願地和我調了位子，起初很不信任我，但可能是看我開了有段時間還是扛不住疲憊就和那群孩子一樣閉上眼睛睡著了。

真羨慕他們，能夠睡覺，我可是一個月都沒睡到覺，不知何時猝死。

南方的城市，幾時回到呢。

噠噠噠。

下起小雨。

「大哥哥。」

「怎麼了？」

「我們以後會不會幸福啊？」

「我無法和你們保證會不會幸福，但大媽已經在幫你們盡量離開不幸。」

「那大媽會不會有危險？為了幫我們，她會不會被那幫壞傢伙給抓住？」

「有那個風險。」

「……我不想大媽被抓。」

「大媽也不想被抓。」

「大媽為什麼要幫我們？明明知道有危險。」

「那我問你，你看到受傷的小鳥落在你的桌上，你會繼續傷害它擴大它的傷口，還是嘗試幫它治療呢？」

「當然是幫它啦！小鳥那麼可憐，我怎麼可能忍心傷害它。」

「同理，你們就是那隻受傷的小鳥，大媽想要幫你們。這就是人性，不會亂傷害弱者的性情。」

「好蠢。」

艾西嘟著嘴，用鼻子噴氣，在為大媽這個好心，但不考慮自身的行為生氣。

可不是嘛。

好心且沒利益的事情只有愚蠢的傢伙才會做，就連我旁邊的小孩都知道的事情，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果斷把一整隻腳探這個高得半死的水溫，而且我本身是很怕燙的，都是在用冷水沖涼，凍死好過燙死。

一定是理智斷線，腦子壞掉才做出的決定，現在逃脫還來得及，要不要跑呢？

「不過很帥呢。」

「啊？」

「不顧危險，幫助他人，不覺得很帥氣嗎？就好像一個英雄呢。」

「英雄……」

大媽從原本面朝上的姿勢轉成側身，原本不打呼嚕變得打呼嚕，看來是聽到艾西的稱讚，忍不住沾沾自喜，不想讓我看到吧。

「難道大哥哥不喜歡英雄嗎？」

「說不上討厭。」

「那就是喜歡咯？」

「也說不上喜歡。」

「既討厭又喜歡？大哥哥真是個奇怪的人。」

「那你喜歡吃飯，還是討厭吃飯呢？」

艾西一時回答不上來，吱吱嗚嗚半天，湊不上一句。

「現在明白我的回答了吧。」

「大哥哥欺負人！」

「是啊，我欺負你。」

場面恢復安靜，已經開了近乎一天，為了不讓引擎過熱（我不知道要開多久才會多熱），為了安全起見，不讓我們唯一的代步工具故障，我把車子停靠在路邊熄火，給它點休息時間，順便填油。

艾西跟著我一起下車吹夜風，旁邊多出個仁博，兩人坐上車子的引擎蓋上，而我這是倚靠著車子前端。

「你們倆不睡覺，很精神嘛。」

「路人你才是，整個月下來沒睡過一次大頭覺吧。」

「是啊是啊，我沒看過大哥哥睡覺過。」

「又不是我不想睡，是睡不著。」

他們這話就戳進我的痛處，畢竟我是有原因才無法入睡。

沉靜了一會兒，艾西突然冷不防地冒出一句：「大哥哥你真是個有趣的好人。」

這冷不丁防地把我給聽傻了，愣著身子，恍惚地盯著艾西看。

「大哥哥講的每句話都很有意思，都要思考一下，才能了解意思，很像在玩謎語呢。」

「我說的話沒那麼深奧吧。」

「而且大哥哥居然主動幫忙我們，簡直是個大好人。」

這完全誤解了。

其實我是受人拜託，剛好腦子壞掉才會答應的。

我根本不是好人。

而且如果這話不是從一個小孩口中說出，我一定認為那人是在嘲諷我，但是一個小孩，應該只是單純的想法吧。

就當是這樣吧。

「好了，也該回去了。」

雖然我沒說，現在依然是在下雨，下著毛毛細雨，不比昨天那大雨，但淋多了還是會生病。

我也該繼續開車趕路了。

「我們究竟會落到什麼下場呢。」

「什麼下場都一樣，活著就行，不用想那麼多。」

「不過如果真的真的真的最終還是被那群人販子抓到，我們的下場必然會是悲劇吧。」

「應該會再被他們打吧。」

仁博和艾西眼裡無神地低頭望向自己的身體，氣氛又再度回到冰點，十分安靜。

「如果不要受苦的話，就在命運中掙扎，一直和它打鬥吧。」

生活就像天氣，我一邊丟下這個作業給他們思考，一邊催促他們回到車內。

趕路。

依靠我的失眠，不會睡著的我能夠開整夜的車，盡量為他們爭取到一定的安全。

沒想到失眠也有如此好用的時候。

讚歎失眠。

感激失眠。

失眠！你個王八蛋！只有這點用處，增添我的痛苦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給我來點更有用的用處行不行！

我把失眠幻想成是一個人，在腦子裡把他痛扁好幾頓，消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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