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洞 - 靈感先生出走記

靈感先生衝出門口。

風瞬間灌進他的衣服裡，新鮮的空氣充斥著他的肺部。靈感先生貪婪地呼吸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想不到還能再次來到外面。

身後傳來硬物撞擊的聲音，接著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混蛋，你給我回來！」

靈感先生打了一個寒顫。

是作者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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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感先生第一次和作者小姐相遇時是在對方十歲的某天裡。

那時作者小姐還不是作者小姐，靈感先生還未有形體。

本來靈感先生不會留意到這個小小的女孩。畢竟她既不聰明，也不漂亮。她太安靜了，整天只會抱著書縮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裡。

但當靈感先生看著女孩的眼睛時，他發現自己再也移不開視線。

黝黑的眼眸清澈無比，反映萬物的倒影；火花劃過黑夜，帶來燃燒世界的好奇心。

靈感先生從中看到自己未來的形體。

女孩急於向世界證明自己。她只是缺乏言語。

於是，靈感先生把整個世界捧到女孩的面前。

「這是你能選擇的道路。」他說，手指指向地上漆黑的深淵。深淵像一個扭曲的微笑，誘惑著女孩跳下去。「一但選擇了，你會孤獨無比；你會走得很艱難，你會不被人理解；你會很痛苦，你會很想放棄。」

靈感先生凝視著女孩，看進她的眸子裡。

「但要是堅持下去，你會很幸福。」

「幸福？」女孩困惑地問。

「對。」他點點頭。「這是通往幸福的道路。」

女孩低頭看著深淵。有一剎那靈感先生以為她在猶豫，但他錯了。

女孩只是在和現在的自己道別。

她提起腳，向深淵跨出一步。

自此，女孩成為作者小姐，靈感先生有了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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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很順利。

作者小姐就像海棉一樣，不斷快速學習新事物。她的筆記本寫了一本又一本，就像靈感先生教的那樣。

「我會變成不同的樣子，把我的樣子描述下來。試著用不同的言語、用不同的方式。」

他很喜歡看著作者小姐編織言語。先是這裡加一個名詞，然後在那裡加一個動詞，接著是添加魔法般的形容詞。靈感先生也很喜歡讀著她的文句。每當話語響起，他會感覺到文字在舌尖上躍動，時而苦澀時而甜蜜。

他們渡過了很多親密的時間，肩並肩躺在床上、在公車裡、在街道上。

靈感先生愛著這樣的作者小姐。

但漸漸地，事情變得不一樣了。

作者小姐寫作的時候，靈感先生敏銳地察覺到她不高興。作者小姐皺起眉頭，遲遲都不下筆。

靈感先生問：「怎樣了？」

「我不想寫了。」作者小姐答。

「為甚麼？」

「大家都說寫作沒用。」

「別管他們，」靈感先生安慰她。「只要自己享受便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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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感先生發現書的數目開始變少。

剛開始他沒怎樣在意，以為只是不過是偶然忘了放回原位。但後來靈感先生察覺到書確確實實是在不斷減少，有目的地、有系統地，最後只餘下某一類型的書。

當他向作者小姐提起時，對方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是我拿走的。」

靈感先生難以理解。「為甚麼？」

「我想學習某一特定類型的寫法。」

不多看看不同類型的書，怎能寫出好故事？「你不可以只看同一類⋯⋯」

「我是為我們好。」作者小姐打斷他。「我是為你好。」

靈感先生忽然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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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感先生越來越少出門。

「外面對你來說太危險了。」作者小姐如此說：「你要留在毫無雜質的地方，才能提煉出最純粹的靈感。」

靈感先生想要反駁她。但當聽到對方說是「為了他好」時，他就甚麼話也說不出來。而且靈感先生也不認為作者小姐在騙他，她對他真的很好。

作者小姐會走遍所有她認識的書店和圖書館，就為了找到靈感先生想要的書；她也放下手頭上所有的工作來陪他，就因為靈感先生一臉落寞。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作者小姐邊說邊親吻靈感先生的額頭、眉邊和唇角。「都是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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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大部分的時候，靈感先生都很高興見到作者小姐。但有些時候，他會情願她不在。

比方說現在。

作者小姐坐在書桌前，正愁眉苦臉地看著電筆的螢幕。她的手停在鍵盤的上方，像隻找不到獵物的鷹一樣盤旋在半空中。「咔」的一聲，作者小姐面無表情地轉向靈感先生。

靈感先生感覺自己的胃絞成一團。

「給我一個靈感。」作者小姐說，站了起來。「幹你最擅長做的事。」

靈感先生低頭思考，他很虛弱了，瘦巴巴的營養不良，皮膚因長期照射不到日光而呈現病態的白皙。靈感先生努力改變形體，變成不同的樣子。然而，那個樣子作者小姐都不滿意。

「給我特別一點，」她命令道：「我不要別人寫過的。」

他疲憊地嘆了一口氣。作者小姐給予的書不夠，他哪來特別的東西給她呢？

恍惚中，靈感先生看到作者小姐的手伸向掛在櫃門的皮帶上。

他的身體如風中落葉般瑟瑟發抖。

「當初是你讓我成為作者小姐的，你給我好好負起責任。」

皮帶彷佛蛇一樣在空中起舞，瞬間吻上靈感先生的身上。一下又一下，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臂痛得燃燒起來。

「是你的錯。」

靈感先生咬緊牙關，拼命思考。他感覺到自己的形體改變了，同一時間皮帶停下來。

「認真去做不就做到嗎？」靈感先生聽到作者小姐滿意的聲音，於是鬆了一口氣。他感覺到她捧起他的頭，柔軟的唇瓣擦過他的臉。「是你不好，你沒有盡力。我不想這樣做，是你逼我的。」

啊啊，我一定是個很壞的靈感先生了。靈感先生想，在作者小姐的懷中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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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姐還未起床。

靈感先生縮在角落裡，旁邊是偌大的窗戶。陽光從玻璃灑進來，在地上畫下金黃色的圖案。

靈感先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伸向陽光，然而快要碰到陽光時又停下來。

他聽到作者小姐的聲音在喃喃低語。

外面對你不好，你會受傷的。你會被車撞死、你會被人綁架打死、你會感染流感病毒而死。

靈感先生縮回手，看著窗戶。他必須在作者小姐起床前想好新的靈感，不然她不會放過他的。

都是你不好。是你逼我的。要不是你，我早就成為暢銷小說作家了。

他漫無目的地看著外面的世界。天空藍得很，潔白的雲朵隨風飄揚。

靈感先生忽然很想哭。

他看到一隻鳥兒飛過，這也許是不錯的靈感？為了看清楚一點，靈感先生跟著鳥兒移動。

冷不防地，背後有人在說話。「你要到哪裡去？」

是作者小姐！靈感先生轉身，對上對方面無表情的臉。

「你要到哪裡去？」她又問了遍，聲音非常冰冷。

靈感先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回說話的能力。「我⋯⋯」

「你要離開我嗎？好大的膽子！」作者小姐咆哮道，瞪圓雙眼。「你以為你到了外面能生存下去嗎？沒了我，你甚麼也做不到！」

「我只是⋯⋯」

「你甚麼也不是，快給我回來！」

不知哪來的勇氣，靈感先生竟然伸手握著身後的門把。作者小姐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的手，嘴巴張成一個「O」字。「你這個混蛋，你竟敢⋯⋯」

咔喀。

回過神來，靈感先生發現自己已經來到外面。久違的陽光打在他身上，他渾身哆嗦顫抖著。

然而靈感先生既沒被車撞死、又沒被人綁架打死、也沒感染流感病毒而死。

他只是站在陽光底下。他是活的，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劇烈地跳動著。

此時作者小姐的咆哮聲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哀求聲。「我會好好對你的，求你別丟下我不顧。」

她很懼怕？

「別走，求求你。」

但靈感先生不想回去。也許有一天他會心軟、也許有一天他會被捉回去，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只想好好站在陽光底下。

靈感先生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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