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道 - 12a.殘酷

上帝啊……，「芒神，」我顫抖著嗓音：「你不是猴子，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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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憂鬱地搖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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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人類，」而且，有一種人類，想要卻沒能力克制、想要愛卻沒能力去愛、無害卻已經有能力去傷害；有一種人類，以為全世界都要繞著他運轉，自私到就像個長不大的小孩；有一種人類，他是，他就是……，「你是人類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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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跑進溪谷，迷路，」猴……芒神壓抑著哽咽，一如他始終壓抑著對山嶺的恐懼：「因為我不敢出去，因為爸爸打我，因為我打翻了飯菜。」

就像上次弄掉雞腿那樣。

「就像你剛剛揍我那樣。」

我的心好澀，「你還來不及長大。」

「山林讓我長大，我學會控制時間，我學會對樹苗說話，我學會照顧花草動物。」

山林用現實的溫飽逼著孩子長大，對吧？但山林能做的也僅此而已了，畢竟，現實的殘酷並不能教會孩子愛、同理，與面對心中的恐懼，不是嗎？

所以我才會一直以為芒神是擁有部份人性的動物，因為他的言行是如此不近人情？但事實則是芒神不懂人情世故的率直，竟全是緣自那孩子心中殘缺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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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滿心以為自己能幫芒神找到空缺的人性，但自始至終，那塊空缺卻是芒神不願擁有、也不敢面對的殘缺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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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還能做什麼？我還能為他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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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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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說，始終不願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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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生……鬼生都走到這個地步了，還能逃避什麼？於是，我不得不牽起芒神，帶著掌心另一邊的小孩，一起走近巨石，站到塞著阿光屍體的石縫前，「芒神，」我逼著他低頭：「這就是你做的事。」

「他死了。」芒神撇開頭。

「我知道阿光死了，但我就是要你仔細看，看！」我把他的頭轉正：「阿光死了！」

芒神開始大口吸氣：「他……他死了。」

「你也死過，」我咬緊牙：「你曾經就是這個樣子！」

芒神的鼻翼開闔。

「你、我、阿光，現在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心好痛。

芒神的肩頭隨著哮喘而劇烈起伏。

「而你想得到雨蓁，她就必須來到我們的世界，她也要跟阿光一樣，她必須死！」我指著阿光的指尖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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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這具屍體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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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神掙開我的手，不住後退，搖著頭，不肯面對雨蓁也得死……不，不是，他不肯面對的，是心中早就隱隱知道的現實——遲早有一天，自己必須親手殺死雨蓁，還要把女孩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蒼白、浮腫、無法直視的屍體！

「不要，不要，不要。」茫神發顫的否認自緊咬的牙關間噴出，「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長大，不要！」但再多的否認也否認不了他已經被迫長大的事實，「我不要，我只要雨蓁，」雖然口裡這樣講，他卻已然明白這根本就不可能，「我……我……，」而揭開殘酷的現實並毀掉一切美好的人，就站在面前，於是，「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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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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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們之間最後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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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便逃入漆黑的夜色中，消失在蕭瑟的山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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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了。」我對著吞沒了猴子的那塊黑影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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