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少女與垃圾們 - （一）不請自來的垃圾

　　一如往常的晚上，午夜拾荒蹲在玄關吃著過期的餅乾，她其實不太需要進食，不知道是自己食量太小還是有什麼隱疾。

　　四五天不吃不喝也不會感覺到口渴或是飢餓，不過這對拾荒生活的她來說十分便利，不必因為撿不到食物而擔憂或煎熬。

　　「不好意思！有人嗎？」

　　外傳出微弱顫抖的聲響，她繼續吃著餅乾不以為意。

　　午夜第一次聽見有人來敲門，從聲音聽來是個男性，不過不知道為什麼聲音很微弱，好像要融進空氣裡了一樣。

　　碰、碰、碰！

　　外面的人敲了幾下門板，還從窗戶探進來想看看裡面到底有沒有人，午夜這才丟下吃完的餅乾袋起身去看看外面的人到底想做什麼。

　　打開一點門縫，午夜不想要接觸垃圾以外的東西，因為那些東西使她有種厭惡感，所以也沒特別去認識其他的居民。

　　「妳好……」穿著格子襯衫的少年為難的抓抓後腦。

　　午夜上下打量少年，沒有什麼出色的外貌，是一個在路上擦肩而過都不會有印象的路人。

　　「你被拋棄了嗎？」

　　「呃……」

　　少年突然被問了奇怪的問題一時還不知道怎麼應答，「其實算吧，我剛剛才被人從車子上丟下來，還差點掉進水裡呢，好危險。」

　　是的，這間廢棄屋旁邊就是河圳，荒涼的大草原配上寬大的河圳、沒什麼人會路過的垃圾集中處──

　　還真是個殺人滅口的好地方。

　　午夜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她很高興這次有垃圾不請自來，而且少年一個人就可以佔掉很多空間了。

　　「為什麼被丟來這裡？」

　　午夜必須確認這個少年是真的被人丟掉的，不然撿起來之後又有人來討會很麻煩。

　　為什麼被丟在這裡？這真是個好問題，讓我們把時間鏡頭回轉到少年今天早上的時間點。

　　今早少年就看見餐桌上少了一份早餐，他沒有太在意，反正從小自己就很容易被人忽略。

　　「啊！忘記幫你準備早餐了……」

　　少年看著苦笑的媽媽，他也習慣媽媽說這句話了，從小弟弟妹妹都會被爸爸媽媽好好的照顧，唯獨自己一直被家人忽略。

　　出遊、吃飯少年永遠都是最後才知道，而且如果自己不主動去問還沒有人會告訴他家裡有什麼活動。

　　看著牆上掛著畫滿紅圈的月曆，爸媽有習慣將要做的行程寫在月曆上，今天的行程確是空白的，但今天明明就是對他而言重要的日子。

　　－－少年的生日。

　　每次看見弟弟妹妹的生日蛋糕，少年不禁哀傷了起來，他出生到現在一次生日禮物都沒收過，不管是家裡也好鄰居、同學，沒有人會記得他的生日。

　　不，連名字都被忘記了，也許從沒有人記得吧。

　　隨著年紀的增長少年被遺忘的頻率越來越高，少年也沒要求太多，畢竟他也覺得自己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

　　沒特別帥、功課沒特別好、沒什麼特殊才藝和興趣、也沒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在別人眼中少年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也許在分組缺人的時候才會看見少年，或是在需要人手幫忙的時候才會順便找少年行動。

　　上了高中之後他的存在感已經到達不說話別人就會認為他是空氣的境界，有時候就算說話了，別人也不見得聽得見。

　　少年覺得自己與人越來越疏離，家裡也散佈著一種無法言語的隔閡感，感覺就像被丟在玻璃箱裡看著大家，沒辦法接觸到其他人的感覺。

　　今天是少年十八歲的生日，他落寞的走到外面買了小蛋糕幫自己慶祝一下。

出門前雖然說了一聲要出門，但是轉身發現爸媽和弟妹們和樂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爸媽似乎沒聽見少年說的話。

　　少年嘆口氣，輕輕的把門闔上買蛋糕去了。

　　站在蛋糕店櫃檯前重複了三次他要香草蛋糕，不過店員不是沒聽見就是跳過他幫下一個客人點餐。

　　少年說話稍微大聲了一點，是被注意到了，不過卻是被後面的人和店員說插隊，只好摸摸鼻頭排到隊伍末端。

　　總算是買到蛋糕，少年決定到人少的公園自己點蠟燭慶祝，意外在公園遇到了眼熟的一群人，是班上的同學。

　　「嘿！你們也出來玩嗎？」少年舉起手擋在同學們前面。

　　詭異的事發生了，一群人很自然的繞過少年依舊有說有笑的討論等等要去哪裡，完全沒有人發現或感覺到少年的存在。

　　我到底是犯了什麼錯還是得罪到誰呀？

　　少年坐在公園外的長椅上獨自吃完蛋糕，公園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乾枯的樹葉隨著風捲起翻滾。

　　默默點起一根蠟燭，少年看著微弱的光芒想著－－我什麼都不要，拜託讓誰能發覺我的存在吧！

　　唰－－

　　一台休旅車突然停在少年旁邊，黑衣蒙面人動作迅速的把少年丟上車然後關了車門，拿著刀架在少年脖子上，蒙面黑衣人朝前座同伴使個眼色要同伴快點開車。

　　「打電話給你爸媽！」

　　「好、好……」

　　就怕自己不值錢的小命葬送在一把水果刀之下，少年慌張的拿出手機按下家裡電話的號碼。

　　接通之後蒙面黑衣人馬上搶過電話大喊：

　　「你兒子在我手上！拿出二十萬換他小命！」

　　「兒子？」另一頭傳來男人疑惑的聲音，「老婆，小福和小湘都在家裡吧？」

　　「對呀，怎麼了？」

　　「有人打電話來說他綁架了我們的兒子。」

　　「哪個兒子呀？」

　　「不知道，我們沒有其他兒子了吧。」

　　蒙面黑衣人幾乎快氣炸了，瞪了少年一眼要少年自己接電話。

　　少年感覺冰冷的刀鋒已經壓在他白嫩的頸子上，趕緊拿過電話大喊：

　　「爸！媽！是我－－」

　　嘟－－嘟－－

　　「……」

　　掛斷電話的聲音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刃，無情切斷家人之間本來就不怎麼強韌的感情，鬆開了手中的手機，手機落到車子底部時發出一聲悶響。

　　少年心中有個部份被掏空了，只有冷風和黑暗的深淵在那個空蕩蕩的洞裡徘徊，終於，到了這種程度了嗎？

　　少年終於完完全全的被人忘記，連自己父母都忘記自己有一個兒子。

　　蒙面黑衣人看少年失魂的望著外面，好像放棄求生意志似的。

　不過這跟他們綁架的行動沒什麼關聯，拿走少年的錢包，評估這少年就沒什麼用處，就帶到偏遠地區放生。

　　把車子開到人煙稀少的垃圾集中處，少年被一腳踹下車。

　　在草原上滾了好幾圈，吃土、吃草還差點掉進水裡，黑車排出臭氣揚長而去，剩下落寞的少年躺在草從中。

　　望著灰濁的天空，心想居然就要這樣畫下句點了嗎？沒什麼功績、沒什麼起伏，逐漸被人遺忘現在就像垃圾一樣被丟棄在荒郊野外。

碰！

　　突然聽見遠方有什麼東西撞擊的聲響。

　　少年抬起頭發現是一個以拿著兩袋垃圾的少女從鐵箱裡拿出更多的垃圾。

　　少女烏黑的長髮在微風輕撫下飄逸著，金黃色的瞳眸像是月色般清澈，儘管穿著過大的連身睡衣，少年還是感覺到少女散發一種神祕高雅的氣息。

　　彷彿看見了救命曙光，少年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衝動。

　　他想接近少女，能散發如此吸引人的神祕魅力一定非等閒之輩，也許跟少女接觸後會發生奇蹟。

　　雖然他真正的目地只是借個電話而已。

　　少年悄悄尾隨少女來到一間破房子前，猶豫了很久，在門口徘徊了好一段時間才鼓起勇氣敲了敲少女家的門。

　　時間點回到現在，少年對少女的美好幻想在少女說出「你被拋棄了嗎？」就破滅一大半了，現在他反而有點想逃離少女視線範圍，挖個洞把頭埋起來。

　　少女望著少年狼狽的模樣，少年說自己一直都是存在感很低的人，沒想到最後完全被遺忘了，現在真的不知道要去哪裡。

　　「我可以讓你住在那邊。」

　　少女指著垃圾堆中的一個空隙，少年如果蹲在那邊應該可以填補。

　　「等等！我是人啊！我怎麼能跟垃圾一起住？」

　　少年現在才看清楚屋子裡的景樣，非常驚訝少女背後居然有成堆的垃圾山，很難想像少女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指著少年的鼻頭，少女面無表情用一種無關事己的語氣說著：

　　「你還不懂嗎？你現在介於人類社會最低層，垃圾堆的上層，如果你連當個傢俱的功能都沒有了，那你就什麼都不是。」

　　「呃……傢、傢俱？」

　　少年愣了愣，突然覺得從踏進這間垃圾屋開始自己的人生將會變成黑白的。

　　「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人知道你是誰、叫什麼名字，你已經被人遺忘了，說不定最後你會變成空氣中的分子或宇宙中的塵埃，如果要讓自己被人記住就要做些實際有用的事情。」

　　看著少女淡淡的說著有點可怕的言論，少年不禁害怕起來，也許就像少女說的，如果不再做些什麼自己就會從世界上消失。

　　「好吧，讓我暫時借住在這裡幾天吧……我叫－－」

　　少年開口前少女迅速拿起抹布塞住他的嘴，「從現在開始你就叫做路人君，我是午夜拾荒。」

　　「不對呀！我也有名字的，不要亂改！」吐掉抹布，路人君還想辯解什麼。

　　「就算你有名字大家也記不起來吧，因為你是路人呀，還是會消失的路人，既然是沒特色的路人就要取個符合自己的名字，那就是路人君。」

　　少年臉上掛上幾條黑線，他的錢包、身分證之類的東西也被歹徒拿走了，現在他真的是毫無身分的路人。

　　路人君，這名字的確挺符合我的嘛，呵呵……呵……

　　少年默默走到垃圾堆中蹲下，感嘆自己十八歲的生日禮物居然是跟奇怪的拾荒少女住在一起，只能說自己的一生除了被遺忘好像就沒什麼可以說嘴的了。

　　「那個……午夜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呀？」

　　「其實我連這裡是哪裡都不知道，反正垃圾是從世界各地來的吧，每個地方都有垃圾，從哪裡來都不重要。」

　　「這裡是鐵色小鎮，我們離灰色小鎮很近，所以這裡其實很不安全。」路人君嘆了一口氣，「午夜看起來是從銅色小鎮來的，看衣服材質就知道。」

　　午夜看了一眼自己髒髒的睡衣，跟著擠進一邊的垃圾堆裡，午夜眨眨金黃色的雙眼看起來有些疑惑。

　　「這裡的鎮名都是顏色和礦物？」

　　「嗯？妳不是這個國家的人嗎？」路人君皺起眉，「這裡依照收入和貢獻、學歷、職業分成金、銀、銅、鐵、灰，鐵鎮就是基層勞動人口。」

　　「那灰鎮是什麼地方？」午夜對於垃圾多的地方比較有興趣，其他什麼金、銀鎮大概都是德高望重的有錢人會去住的地方吧。

　　「那裡充斥著犯罪和暴力，原本只是銷毀垃圾的垃圾場，自從有人提議把死刑犯丟去那裡銷毀後，那裡就變成犯罪聚集地了。」

　　「垃圾場？那裡有很多垃圾嗎？」午夜的雙眼瞳然變的雪亮，對灰鎮很有興趣。

　　感覺到午夜壓過來的重量，路人君挪動了身體，對於午夜的熱情路人君覺得有點危險，自己對灰鎮也沒太多了解，反正只要知道那是危險的地方不要靠近就好了。

　　「我想大概很多吧……」

　　「我明天要去灰色小鎮撿垃圾，路人君你要帶路。」

　　「欸？我不要！那裡很危險耶！」

　　聽說那裡是法律三不管地帶，還有中央研究院的生化失敗品會丟棄在那邊，也許那邊真的會有很多垃圾，但那些垃圾可不是簡單的垃圾。

　　而午夜想要的，就是非比尋常的垃圾，她以前看見垃圾都會撿回家，現在已經變成專業收藏家了，就算是垃圾也有分值得收藏以及完全沒用處的普通垃圾。

　　像是午夜現在堆積的垃圾都是娃娃、罐子、傢俱，而且造型都很獨特或是詭異，午夜認為就算淪為垃圾還是能從中找到一點比較有價值的。

　　如果自己變成了別人不要的垃圾，那也要成為垃圾之中最有特色的垃圾，這樣才能有活下去的動力。

　　午夜覺得自己被拋棄了，雖然跟垃圾為伍，但她認為自己特別的地方就在於她是個專業垃圾收藏家，所以才能在垃圾堆中脫穎而出。

　　嗯，我是個垃圾收藏家。

　　突然覺得自己很厲害，雖然不知道這股優越感是從裡衍生出來的，反正現在要說服路人君帶她去灰鎮撿特殊垃圾。

　　「你現在不發揮你僅有的功能就會連垃圾都不如了，要住進我家就要做個稱職的傢俱。」

　　「哪有傢俱會帶路的呀！傢俱不是都放在家裡的嗎？」

　　「真不愧是路人君，連變成傢俱也是毫無用處與特色的傢俱。」

　　午夜爬出垃圾堆，然後從另一頭的垃圾堆裡翻出一張地圖。

　　望著意志堅定的午夜，路人君在後面嚷著，聽說灰色小鎮有很多突變的生物和拿槍拿刀的壞人，獨自一人去那種地方絕對會被怪物吃掉或是被壞人抓走。

　　不過午夜完全沒在聽，彷彿正認真考著明天的行程，時不時還偷瞄路人君幾眼，像是在暗示性的問「你知道裡面有多危險，還要讓我自己一個人去嗎？」

　　路人君很想大喊危險就不要去之類的，不過就算這樣喊午夜還是會去吧。

　　路人君你是個男人啊！雖然你的存在感很低而且又長得不帥，不過就算你什麼才藝都沒有至少還有當肉盾保護女孩子的能力吧！就真的要一輩子被人忘記然後在黑暗的角落當垃圾嗎？

　　激烈的天人交戰過後，路人君最後還是爬出垃圾堆跟午夜一起研究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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