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寶石之心【更新中】 - VIII 睡蓮*

六月的下午裏，睡蓮池裏的圓圓的翠綠蓮葉鋪滿池面。在這個時節，睡蓮尚未綻放。尖尖的花苞立在花莖上，比少女還要羞澀。風溫柔在水面帶起圈圈漣漪，蓮葉微微浮動，水裏閃動細碎的日光。

睡蓮池旁的小亭子裏，少年靠在石椅上的軟墊慵懶地倚坐，安靜地眺望著睡蓮池。修長雙腿交曡，姿態瀟灑但又有幾分流氓氣息，見到君主走近才調整了一個比較端正的坐姿，乖巧地垂下了眼。

亞歷山大一身鵝黃宮廷服，腰間勒六指寬的黑色腰帶，顯得精神抖擻。他看了看茶几上紋絲未動的精緻糕點，笑道：「怎麽不吃？」

「這些是代雷諾男爵送給陛下的下午茶糕點，」瓊低眉順目，「不是給我的。」

亞歷山大隨和地坐下：「哦。阿德，你昨天在畫廊見到了米卡了。」

對於君主很清楚自己的行蹤這件事，瓊毫不驚訝。亞歷山大喜愛掌控一切的感覺，他的眼綫大概覆蓋了皇宮的每一寸；只要他想，連花園裏的鳥下了幾隻蛋都能知道。而瓊能夠見到米卡，亞歷山大大概是默許的。

「你有沒有什麽想問的？」亞歷山大的口吻溫和且有耐性，仿佛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樹蔭切割了陽光，光的碎片如蝴蝶一般翩翩飛舞，亮色滑過君主金色的頭髮，一閃一爍。

瓊卻搖了搖頭，溫順得像一隻綿羊：「沒有，陛下。」濃長的眼睫投出精緻的陰影，乖巧得像任人擺弄的洋娃娃。

亞歷山大對於他這樣平靜的反應有些意外，追問道：「一點疑問也沒有？」

瓊點頭，安安靜靜地別過臉，看著睡蓮池裏浮動的蓮葉。

沉默中，空氣幾乎凝固。

亞歷山大看得出少年其實並非情緒毫無起伏。雖然他無甚表情，但胸口起伏得有些快，呼吸有些急促；右手用力抓著左手袖，捏得衣料起皺。

亞歷山大突然開口：「你在生氣？」

句尾音調上揚，語氣卻是肯定的。

瓊對於這個話題的走向有些驚訝。他回過頭來，復述道：「我在生氣？」少年語氣困惑：「我怎麽敢生陛下的氣。」

「你快氣瘋了。」亞歷山大了然地笑。「你可以裝乖巧，但你的脾氣還是一樣的壞。」

這種看穿一切的優越語氣讓少年理智的堤壩瞬間崩潰。

「你到底想怎樣！」瓊吼了一聲。「把我當垃圾一樣扔到帕丹，回過頭來又撿一個弟弟玩開開心心過家家的游戲？你他媽是腦子有病嗎，亞歷山大？」

這個張牙舞爪的阿德里安終於讓亞歷山大感到熟悉。之前那個聽話懂事的小綿羊實在太過陌生，於是他故意激怒弟弟讓他無法再僞裝下去。侍立一旁的騎士赫利歐見瓊情緒激動，拔出佩劍踏前一步戒備；亞歷山大揮揮手讓他退後。

亞歷山大用寵溺的目光看著他爆發，恨不得他再放肆一點，最好和小時候一樣開始到處砸東西；得不到順心如意的答案，就冷著臉不理他幾星期，到最後又會腆著臉親手做甜點送給他，暗示要和好。

但瓊終究不是阿德里安。

瓊沒有順亞歷山大的意。他喘了幾口氣，冷靜下來，沒有再説話。

「阿德里安，你還記得嗎？」亞歷山大沒有回答他的質問，用懷緬的語氣對他説道：「你小時候最喜歡來這裏吃下午茶。」君主注視著桌面上的糕點，眼神帶著懷念的溫暖溫度：「你還逼著厨師教你烘培，每天下午茶都做新的甜點給我吃。」

「然而你最討厭甜食。」瓊冷硬地回答。

「對。」亞歷山大坦然承認。

「亞歷山大，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瓊低聲說。

微風吹拂，亭子外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亞歷山大看著金屬風鈴在風中柔弱地搖曳。

叮——鈴——睡蓮池裏的花苞變小，花莖縮回葉底；

叮——鈴——翠綠的蓮葉凋敝枯黃，清澈的湖水結成薄冰。

從溫暖初夏返回嚴寒深冬，從嚴寒深冬返回潮濕春日，時間一直回溯，風鈴悠然地吟唱空靈的音調，串連起飛逝的光影。

叮——鈴——

初春的空氣十分潮濕，淡紅的月季花羞答答地展露容顔。金髮的孩子站在月季花旁，捧著一碟形狀古怪的餅乾，翠綠的眼眸眼巴巴地看著他。

少年的亞歷山大伸出了手，露出微笑咬了一口。

好甜。

亞歷山大忍住吐出來的衝動，逼迫自己吞下去。然後他露出一個有些扭曲的微笑，說了幾句贊賞的話。孩子高興地將碟子塞到哥哥手裏，蹦蹦跳跳地跑走。亞歷山大隨手將那些噁心的餅乾倒到睡蓮池裏，嗤笑一聲。

不屑。

叮——鈴——

金髮的孩子坐在睡蓮池邊赤足踢水，水花四濺。可憐的蓮葉和初綻花苞連連打顫。

侍女們試圖讓孩子離開危險的水邊，但亞歷山大阻止了她們，任由孩子玩鬧。孩子玩得很開心，一雙彎彎笑眼仰視著兄長，頭髮也沾了晶瑩水珠。他拉著兄長的褲脚，用力踢了一下水。

亞歷山大的白色褲子濕了一大片。

這是前天新裁的衣服。

亞歷山大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包容的笑容。

孩子，玩鬧吧，玩鬧吧。讓世人稱頌我的寬容，唾駡你的頑劣。最好你掉進水裏，沉入水底，永遠消失。

天使一樣無邪的孩子向他笑。睡蓮池中的粼粼水光中，孩子如睡蓮的精靈，純潔剔透。

亞歷山大溫柔地捏了捏孩子的臉頰，就像對待一隻可愛的頑皮小狗。

是一種溫柔的不屑。

叮——鈴——

亞歷山大用毛巾包住全身濕透的金髮孩子，用力揉搓幾下。

孩子扁著嘴，很是不高興。可憐兮兮地發抖的孩子發誓，要將推他進睡蓮池裏的可惡之人砍成八段，雖然他不知道這個可惡之人是誰。

亞歷山大安撫他只是孩子之間的頑劣玩笑。一旁的侍女欲言又止，亞歷山大湛藍的細長眼眸冷淡地掃她一眼，她畏懼地低下頭，保持沉默。

——他當然知道是誰。母族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兄弟非常討厭阿德里安，那些蠢貨不知道這樣的小小教訓能爲母族帶來謀害皇子的罪名。真是愚蠢至極。若非阿德里安會游泳，後果也不知會如何……

孩子見他分神，踮起腳，膽大包天地捏了兄長的鼻子一下。亞歷山大正心煩，準備説些什麽敷衍弟弟時，弟弟亮出一朵睡蓮，驕傲地送給他。

粉紅的柔軟花瓣優雅地舒展，清純若少女。

濕淋淋的弟弟撲進他的懷裏，無賴地將水蹭到他身上。亞歷山大無奈地將小小的他抱起，教訓般輕拍了他的後腦一下。孩子伸出雙手環住他的頸，陽光化作蝴蝶，爭先恐後地撲向他璀璨的眼眸。

亞歷山大怔住。這雙眼眸莫名地刺傷他，讓他狼狽地別開眼，逃離痛楚。一句話湧上他的喉嚨，在唇齒之間蠢蠢欲動。

叮——鈴——

這句話沿著風鈴的吟唱在時光裏顛沛流離，終是説了出口。

「我很抱歉。」

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亞歷山大的神情平靜又憂傷。日光肆意澆灌他身後的月季，一叢花紅得要滴下血珠來。「你是我唯一的弟弟，阿德里安。我不應該那樣對你。」

血色彌漫到瓊的眼底，美得帶著血腥味。風鈴的叮鈴聲忽遠忽近。瓊有些眩暈，按著茶几緩緩站起：「你説過你永遠不會原諒我的。」不等君主説話，他又補充道：「你不用原諒我，因爲我也不會原諒你。」

亞歷山大的嘴唇張開又閉上，終是安靜地看著少年一步一步離去。

風鈴的叮鈴聲不變，昔日的花卻已經凋謝旋落，在塵埃裏腐爛成泥。

寂靜的房間中，時鐘秒針滴答的聲音極之刺耳。

米卡 · 代雷諾坐在餐桌前，低頭盯著面前的舒芙蕾鬆餅，上面閃亮的糖漿讓他看得入神。

亞歷山大沒有來。以前的每個星期五下午，君主都會來和他一起共進下午茶。他暗示一般送了糕點過去，亞歷山大收下了，卻只是叫人來傳話：

後天會舉行阿德里安社交宴會，請他務必準時出席。

「閣下如果沒有胃口的話，不如容許我先收走食物？」侍女蘇菲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米卡能從她的眼神看到柔軟的憐憫。

米卡笑了笑，站了起來：「謝謝你，蘇菲。」

在他轉身走進房間關上門之前，蘇菲瞥見他的眼睛有些紅，不由得有些心疼。

阿德里安只是一個鬼影，是君主五年的噩夢。真正陪伴在君主身邊的是米卡。米卡是一個很好的孩子，溫柔體貼又善解人意。他記得大部分僕從的名字，總是親切地和他們打招呼；就算得到君主的萬般寵愛，他也從來不曾提出過任何要求。他所求的，僅僅是君主的注視。

雖然君主真正注視的，是另一個人。

房門緊閉。在門的另一端，米卡的軟弱表情若融化的雪一樣消失無蹤。他慢慢攤開了一張很小的紙，羽毛筆沾了墨水，端正的字跡爬過雪白的信紙，如藤曼沿著墻壁滋生。

「母親，

他回來了。他的眼睛果然如你所説的一樣美麗。

如果他知道綠寶石之心藏在哪裏，

我縱然粉身碎骨也要將它奪來，爲你雙手奉上。

請等我。

米卡」

米卡擱下筆，吹了幾下信紙。隨著墨水乾枯，字跡漸漸變得透明。站在窗邊的鴿子發出咕咕聲，似乎在催促他。

「替我問候母親。」米卡輕聲說，伸出手指搔了搔鴿子的頭。鴿子舒服地歪了歪頭，任他將捲起的信綁在脚上。米卡打開了窗。鴿子振翅而飛，身影瞬間遠去，最後消失在鐘樓之後。米卡凝視著鐘樓的巨大銅鐘。下午的陽光打在暗啞金屬上，流露著隱約的鋒芒。

命運的沙漏已經倒轉。細砂開始流淌，他已經無法回頭，只能閉上雙眼往前狂奔。也許前方是巨大的銅鐘：他拼盡一切撞上去，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之後，血肉骨頭一同粉碎。

噹——

是宿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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