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寶石之心【更新中】 - XII 綠寶石之心

一聲還未來得及收斂的嗚咽聲溢出喉嚨。

尷尬的熱潮湧上瓊的臉頰，他慌亂地轉過身去，用手背胡亂拭去眼淚，怎料越擦臉上越濕。

一隻手從後面遞來一塊手帕，他看也不敢看對方的臉就接了過來，用力擦臉，沙啞道：「失禮了。」

「是我打擾殿下了。」身後那個人回應得非常得體。

手帕質地上佳，擦過皮膚的時候一點也不疼；不過就算再怎麽不疼，也不能擦一輩子臉。瓊雖然很想永遠不轉過去面對這個撞見自己哭的人，但他的教養逼著他轉過去正視米卡。

「不好意思，弄髒你的手帕了，」瓊頓了頓，「之後送你一條新的。」

對面和他面容相似的少年很體貼，沒有去看他剛哭完的臉，而是垂著眼盯著地上，溫順得像風一吹便彎屈的蘆葦草：「好的，感謝殿下。」

瓊隨手將手帕收入口袋裏，別過了臉。

兩個少年陷入沉默。他們的關係如此微妙，實在是沒什麽好説的，但莫名地兩個人誰也沒有離去，只是默默地各自仰頭看著星星。

縱然觀星塔拔地而起，天空看起來仍是深邃又遙遠。古老的星座坐落在漆黑天幕上，銀色星光在敘説抽象的預言或古老的故事。懂得占星術的星相師或許能看懂星星的語言，但凡人只能看懂星光的顔色。

銀色的光，一閃一爍。

「阿德里安殿下，」米卡突然開口。「我一直都想說，我很抱歉。」

瓊稍側著頭看他。蒼藍的夜色映在他的側臉上，另一半的臉陷在陰影裏，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深邃，也格外沉鬱；星光下的金色髮絲呈現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白色。無垠夜幕在他身後鋪開，星光也沾染了他的消沉，黯淡了些許。

「爲什麽要道歉？」瓊輕聲問。「因爲我作爲奴隸在馬槽裏忍受著蚤子睡覺的時候，你睡在天鵝絨的床上？因爲我在夢裏哭著求哥哥帶我回家的時候，亞歷山大在陪你吃下午茶？」

米卡沒有因爲這些尖銳的提問而擺出難堪的表情。他將一隻手搭在象牙白的石質欄杆上，緩緩撫摸欄杆上繁複的藤曼花紋，雙眼凝視著藤曼之間的玫瑰雕刻。

「是的。」少年男爵說。「我真的……很抱歉。」

米卡真是像春風一樣，既溫柔又善解人意。連瓊都快要爲了討厭他而覺得不好意思。難怪亞歷山大會把他留在身邊。

「那是因爲亞歷山大腦子有病。」瓊散漫地說：「和你沒什麽關係。就算沒有米卡，也有一百個米高、米森、米亞。」

聽到他這樣詆毀亞歷山大，米卡忍不住皺著眉低聲辯解：「君主……是太思念殿下了。」

多麽完美的弟弟啊。溫順、體貼、聽話，又一心向著亞歷山大。如果把這雙寶石眼睛挖出來給他鑲在眼窩裏，他會是一個所有人都喜歡的阿德里安。

從他口中聽到亞歷山大的思念，真是噁心。

那雙瑰麗的綠寶石眼眸突然聚焦在米卡臉上，顔色濃烈得令人屏息。

「米卡，你到底是誰？」

瓊的眼神冷漠而尖銳，宛若抵住米卡咽喉的鋼針，再進一寸，血珠就要滲出。

面對如此富有侵略性的眼神，米卡下意識垂下眼，不安地避開了他的目光。並非心虛，而是他不習慣針鋒相對。

「……殿下，我是米卡 · 代雷諾，莫利森 · 代雷諾之子。」

「代雷諾是個倒霉家族啊，」瓊冷笑一聲，「家族家主的四個兒子中，馬特、艾迪克、瓦倫都在戰場上英年早逝，沒有留下子嗣。幼子莫利森雖然沒有上戰場，但他也急病早逝，妻子也未曾生育，米卡 · 代雷諾是從哪裏蹦出來的？」

好歹小時候背誦過各個貴族的族譜，世家貴族盤根錯節的親屬關係他都銘記於心。米卡的出現太過離奇：恰好是貴族遺孤，恰好長了這樣一張臉，恰好有著亞歷山大最喜歡的個性。

太多巧合，所以不是巧合。

面對咄咄逼人的質問，米卡的語氣依舊溫和，沒有半點火氣：「我是情婦生的私生子。母親仁慈，認養了我。母親因肺病病逝後，我不得不從封地前來，求君主開恩讓我承襲父親的爵位。」

哈，私生子，多麽容易僞造的身份。

這句話梗在瓊的喉嚨裏，始終沒有説出口。

他也是情婦生的私生子，憑什麽說這樣的話。

星光依舊在頭頂閃耀，兩人再度陷入沉默。貓頭鷹的鳴叫猶如嗚咽，穿透茫茫夜色，遙遙傳來。

嗚嗚——嗚嗚——

「代雷諾男爵，你聽説過綠寶石之心嗎？」

聽到瓊提起綠寶石之心，米卡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心臟卻猛然收縮一下，用盡全力才能讓語氣維持平穩。

「聼過。綠寶石之心是希瓦族的聖物，傳説中有令人得到永生的能力，甚至能從死神手中奪回亡者的靈魂，復活死人。」

知道這個傳説的人並不少。由於希瓦族人長年隱居在森林裏與樹木動物為伴，又擁有常人沒有的寶石眼瞳，自然流傳出不少神秘的傳説——至於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總是衆説紛紜。

有人説綠寶石之心只是一顆比較漂亮的寶石，是族長妻子結婚時佩戴的飾物；有人説綠寶石之心是一個碧綠的湖，湖水有著治愈一切的力量，希瓦族人是因爲長期飲用湖水所以眼瞳有了寶石的色澤；也有人說綠寶石之心是希瓦族巫者的神秘法術，需要付出莫大代價才能施法。

瓊並沒有告訴米卡傳説真僞的打算，只是倚著欄杆抱著手，似笑非笑：「米卡，你也想要綠寶石之心嗎？」

「那只是傳説而已，談不上什麽想不想要的。」米卡的微笑很自然，好像只是覺得這個話題有趣。

瓊「哦」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他換了站姿，俯前逼近米卡，語氣越發咄咄逼人：「這麽説，你進了皇宮這麽久，還是沒找到一星半點的綫索？」

米卡有些不知所措地退後小半步，背脊撞在欄杆上，硌得生痛。他看起來困惑且無辜，但這種毫無威脅性的姿態反而讓瓊的厭惡高漲。

「幕後指使你的人有沒有後悔將你這個沒用的東西送了進來？」

瓊的手扼住了米卡的喉嚨。米卡下意識想避開，背脊後彎卻靠不上任何東西。他整個人都晃了一下，連忙反手鈎住欄杆邊緣。此時米卡才驚覺，自己已經半身懸空，搖搖欲墜。

「你們這些滿嘴謊言的騙子不配得到任何東西！不配！」

只要瓊推他一下，他就會摔下觀星塔變成一堆肉醬。

沒有人能救他。

米卡抓著欄杆的手用力得指節泛白。血氣加速流動，耳邊響起嗡嗡的鳴響；高塔上的風驟然凌厲，頭髮被吹亂，遮蓋住他一邊的眼睛。「我、我不懂殿下在説什麽，」他慌亂地囁嚅。「是我做錯了什麽讓殿下誤會了嗎？」

「誤會？」瓊勾起唇角：「這個世上從來都沒有真相，畢竟所有人都在説謊。我認爲的真實，就是真相。」

脖子上的束縛驟然收緊。米卡拼命掰開瓊的手指，但那雙做過奴隸粗活的手像鐵鉗子一樣，紋絲不動。

氣管受到壓迫，急促地抽氣。米卡像砧板上待宰的魚一樣，尾巴拼命拍打刑台，卻只是徒勞。

瓊那雙漂亮的眼睛若結冰的湖面，毫無感情地倒映著米卡漲紅的臉。

他是真的想殺死他。

善良的僞裝並未能得到他半分心軟，一切計謀成爲被利刃穿刺的薄紙——米卡費盡心機編織的溫柔外皮，沒能在粗暴直接的惡意之前起到半分作用。

徒勞。都是徒勞。

被徹底壓制的米卡發出嘶啞的喘氣聲。他的雙手像失去力氣一樣，無力地垂落身側，右手卻悄然探到腰後，捏住藏在腰帶後的銀針。

針尖只要擦破瓊的皮膚，劇毒就會竄入他的血管，幾秒鐘内全身抽搐倒地。

他努力了這麽久，不是爲了在這裏死去。

但下一秒鐘，米卡瞥見瓊身後的人影，不動聲色地將手從腰帶上移開，加倍可憐地大聲抽氣。

「阿德里安殿下，你失禮了。」

一道女聲兀然插話，打斷了瓊的施暴。

穿著深紫色侍女服的依蘭不知何時站在黑胡桃木門前，雙手在小腹前交曡，臉色冷淡地欠身行禮。她天生長得年輕，五官也很秀氣，明明三十多嵗，看上去像二十五六。但她骨子裏透出的端莊沉穩，卻令人無法把她當作年輕人一樣輕視。

瓊像被人從噩夢喚醒一樣，立即鬆開了米卡，退開兩步，表情有些怔忡。他低著頭小聲喊：

「依蘭姐姐。」

依蘭的視綫和小時候一樣，幾乎要盯穿瓊的骨肉。

一陣驚懼從脚底湧上頭頂，他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米卡狼狽的咳嗽聲傳入耳膜，提醒他剛剛做了什麽。

手指好似仍然殘餘頸脖皮膚的柔嫩觸感，以及環住脖子的弧度。

醜惡的快感。

依蘭沒有繼續看他，而是上前扶著咳嗽的米卡站穩，拍著他的背讓他順氣。

「男爵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她柔聲安撫米卡，讓他先行離去。米卡紅了眼眶，卻沒有說什麽，乖順地遵從她的囑咐離開。

觀星塔上，只餘下依蘭和瓊。

依蘭收斂了面對米卡時溫柔的笑意，柚木色的眼睛毫無溫度地注視著瓊。

那一刻，仿佛漫天的星辰化為萬千根尖針壓下來，穿刺他的靈魂，將他釘在十字架上。

上一次依蘭這樣盯著他，是他送了蛋糕給母親之後，母親七竅流血的時候。

她的眼瞳裏不再映著扯著她的衣袖撒嬌的可愛孩童，而是照出醜陋野獸的倒影。

依蘭姐姐，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只是太生氣了……

她任何一句譴責都會徹底敲碎佈滿裂痕的海堤，崩潰的洪水會冲垮一切。但棉絮一樣薄弱的藉口在瓊的口腔裏瞬間溶解，吐不出口。他僅能發抖，不斷發抖，等待她宣判他的死刑。

「阿德里安殿下，很快就是祈禮日。不要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觸怒君主陛下，」依蘭冷淡地說。「你也知道陛下那幾天心情格外不佳。」

沒有等來預料中的嚴厲斥責，瓊恍惚地低頭盯著地上，沒有説話。

視綫餘光裏，紫色的裙擺無聲旋轉，消失在漆黑的門後。

瓊感覺到心臟踏空，墜入漆黑的洞。

原來完全沒有譴責，比嚴厲的責駡可怕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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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綠茶婊和黑化少年的對決寫起來好爽哦哦哦哦~~

關鍵道具綠寶石之心終於在十二章出場了！（好像真的有點晚......我反省一下）

瓊之所以憤怒得要掐死米卡，是因爲他對羅莎莉和亞歷山大的憤怒無法發泄。米卡又恰好在他最軟弱的時候出現，讓他把憎恨完全投射到他身上。這一點不知道讀者會不會明白，因爲我表達無能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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