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憤怒瘋狂燃燒。
傷害她。粗暴地、狠狠地傷害她。打爛她那張醜惡的臉，撕破她那張嘴！讓她痛！
瓊猛然揚起手。
美麗的公爵夫人非但沒有絲毫恐慌，嫣紅的唇還勾出明媚的笑容，那雙美麗風流的眼睛盛滿了浮華燈光，好奇地凝視著他舉起的手。瓊説不出她的神態到底是天真還是瘋狂——這女人總是讓他毛骨悚然。
瓊突然意識到所有人都在看他。貴族小姐們展開扇子半掩住臉，露出一雙雙好奇的眼睛；紳士們假裝互相攀談，其實用眼角餘光留意著這場好戲。就連君主也一臉關切地注視著這邊。
瓊突然再次想起一直想不通的問題：爲什麽亞歷山大沒有殺他，而是輕易地原諒了他？哥哥之前一直是那麽的、那麽的憎恨他。圍繞問題的白色迷霧漸漸稀薄，好像只要眯起眼睛便能瞥見答案。
——但其實他不想知道答案。
羅莎莉饒有興致地盯著他的臉，觀察他的表情。那雙寶石一樣的眼睛上一瞬燃燒著熊熊烈焰，下一瞬卻收斂了熾熱焰光；然後，濃長眼睫垂落，遮掩了瑰麗的眼瞳。
瓊忽然展顔一笑，舉起了的手輕柔地落在羅莎莉肩上，輕輕一掃，幾根黏在布料上的小羽毛飄落。
「姑母，你的衣服上沾了點髒東西。」他說。
看著侄子極快恢復冷靜，美麗的公爵夫人有點失望。
「啊呀，帕丹小奴隸脾氣變好了呢。那麽再回答姑母幾個問題吧——都是老問題，你聼到耳朵都起繭了。」羅莎莉利落地合起摺扇，語調輕佻得像在開玩笑。「你的老師夏瑟在哪裏？」
瓊好像沒聽見她的問題一樣，答非所問：「我聼宮裏的占星師說，今年的冬雪會比往年早降臨。」
公爵夫人不以爲忤，繼續問：「你回來，是因爲綠寶石之心在皇宮裏？」
雖然是問題，但口吻篤定。
「我記得姑母最喜歡花園裏那些嬌弱的玫瑰，」瓊仍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抬眸直視著羅莎莉的雙眼，眼神有著狼一樣的戾氣，語氣卻那樣斯文：「如果不小心照料的話，可能會被冰雪凍死呢。」
羅莎莉好像聼見了什麽有趣的笑話一樣大笑起來。她笑得花枝亂顫，水滴形的紅寶石耳墜晃動，折射光芒。「真是個幽默的孩子！好好享受這場盛宴吧，阿德里安。我期待下次見到你。」
那雙紅寶石耳墜一搖一晃，隨著美麗的公爵夫人隱沒在人潮之中，而她的問句仍在瓊耳邊回響，如空谷中的詭異回音。
你的老師夏瑟在哪裏？老師夏瑟在哪裏？在哪裏？
刹那，羅莎莉一開一合的嫣紅嘴唇與記憶中亞歷山大淡色的唇重合。與弟弟重逢之後，君主問：
老師呢？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最後一縷白霧散去，靈光乍現。
原來如此。亞歷山大輕易「原諒」他又對他溫柔的原因，一早就有提示。雖然亞歷山大沒有問羅莎莉舉出的第二個問題，但——
——他也想要綠寶石之心。
瓊突然渾身發冷。
人潮在流動，時間在流動，酒水流入高脚玻璃杯，衣著華麗的人們舉杯相碰。玻璃與玻璃碰撞，叮叮咚咚。悠揚的四重奏在偌大的宴會廳裏回響；他們享受著美好的音樂與佳餚美酒，或說或笑；只有宴會的主角沉默地站在巨大的華麗吊燈下，猶如被時間遺忘的石像。
不遠處正留意著他的君主留意到他的不妥。
「你去看看阿德里安，看看他是不是不舒服。」亞歷山大剛吩咐了身側的侍女依蘭，便看見弟弟鬼魅一般安靜地轉身離開了宴會廳。天花的幾盞水晶吊燈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成四道，仿佛金魚般的尾巴般綴在他身後，又消融於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亞歷山大想起了阿德里安小時候寫的詩句。
一尾魚獨自下潛；
他屬於陰暗無光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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