瀆神之子 - 第十五章

　　信末，提亞納神官提到，希望明日能與他會面。

　　費爾南多放下信，臉上依然沒有情緒。神官在信中述說的內容並不多，甚至讓他生出了一種感覺：恐怕神官是擔心這封信在途中落入他人手中的可能性，因此才把一些關鍵的信息掩埋起來。

　　他提起羽毛筆，寫了一封更簡短的信。

　　然後費爾南多起身，準備把信交給隨從時，卻見對方剛巧轉過臉來，他仍然戴著面具。面具十分樸素，幾乎遮蔽了整張面孔，甚至沒有為眼睛和嘴巴的位置留下孔洞，也因此顯得格外怪異。神官對此的解釋是此人因火災而毀了容，為免驚擾堡內的貴人，故此蒙面。

　　假如他沒有戴著這副面具的話，他大概能夠平視費爾南多，畢竟兩人的身高幾乎完全一致。

　　也不僅僅是身高。

　　費爾南多忽然意識到，這位名叫克萊斯特的青年，與自己的身材極為相似，相似得足以讓他產生一種微妙的錯覺：站在對面的不是一個陌生人，而正正是他自己，只不過是換上了不同的服裝。

　　他記起伊維口中，他與這個隨從之間發生過的一樁趣事。他弟弟說，當神官的隨從想要放手的時候，他拽住了對方，久久不肯放他離開。伊維還說，這次受的傷看來真的嚴重得很，在這之前，他從沒見過費爾南多意識如此模糊，也沒見過他伸手索求過什麼。

　　確實，從小到大，費爾南多並不是沒有生過病，有幾次他著了涼，發燒嚴重，卻把特意來陪伴自己的母親給趕出房間，除了因為他不希望把病傳染到她身上之外，也是因為他認為母親有更好的消磨時間的方式。要熬過病痛，只要讓他擁有寧靜、棉被和適量的水就足夠了。

　　因此他對伊維的話將信將疑：就算這次受的傷無法與普通的發燒相比，他也覺得自己不可能會表露出這種近乎依賴的情緒。

　　他以為那也許只是一時的神智迷糊。

　　此時，他看著克萊斯特，思緒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上。

　　費爾南多想到了亞南。當他提到這個隨從的時候，為什麼會以那樣的目光看自己？

　　這個念頭讓他恍神了一瞬間。

　　現在他猜得出來。

　　亞南跟隨他已久，比起伊維也更細心得多，因此這名忠實的男僕自然不敢在他面前提起這件事——亞南總不能說，他發現這位隨從與自己的主人外表竟有幾分相似。

　　而且，亞南大概也能夠注意到，他的頭髮竟也是黑色的。

　　在伊諾達斯地區，黑髮非常少見，擁有這種髮色的，大多是外地來的人和他們的後代。

　　只是大部分人第一眼看見他，注意力大多只會集中在那副奇怪的面具上，未必會有人留意到這一點。

　　但費爾南多卻因為這個發現，而再也無法忽視對提亞納神官的疑慮：他收留這樣的一個人作為繼承人，究竟藏的是什麼心思？

　　這個人又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神官挑在禱告日這種重要的日子把他帶到城堡裡來？還有，儘管他被宣稱是一個盲人，但在沒有任何人或工具的幫助下，他卻能獨自進入三樓，闖進他房間，在這段時間內，甚至未有驚動在隔壁房間讀書的伊維。

　　撇除伊維警戒性太低的原因之外，費爾南多只能猜測，可能他是使用了魔法來獲取一定的便利，又或許他——根本不是所謂的盲人。

　　就算他相信神官對自己並無惡意，但是這個陌生人就難說了。

　　彷彿是在印證他的想法，克萊斯特好像是察覺到費爾南多已經寫好了信，他伸出手。

　　他似乎想盡快離開。

　　費爾南多卻是盯著對方朝上的掌心，目光稍微上移，便見在袖子沒有掩蓋的部分，靠近手腕內側的位置有一顆痣。

　　在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已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手腕。

　　那裡長著相同的痣。

　　他察覺到，自己以為的錯覺，也許不只是錯覺。

　　克萊斯特的手僵在半空，似是有些不安，竟往後退了一步。

　　「你……是誰？」

　　在費爾南多發出聲音的時候，心底卻是湧出了一種對他來說頗為遙遠的情緒。在一年以前，城堡曾迎來一個陌生的信使，他來自費爾南多並不熟悉的一個地方——波斯威城。他的父母前往王都途中，在那裡住宿過幾晚。

　　也在那裡丟了性命。

　　那一天，信使帶來消息之後，費爾南多在城堡裡許多人的表情上讀出了悲傷，而他除了悲傷之外，還有恐懼。

　　那時候的恐懼只是一個預感，微不足道，像是在甜點裡用以提味的一點鹽末。悲傷也是如此，這些情感只在他的內心停留了非常短暫的時間，便被拋諸腦後。

　　但是，此時恐懼卻如同潮水，幾近要讓他窒息。

　　「你是誰？」

　　費爾南多的聲音起了變化，聽在自己耳裡，竟像是另一個人。

　　青年回過神來，轉身便朝房門奔去。

　　但費爾南多行動比他更快。

　　久經訓練的他佔據了優勢，要制服一個魔法師的學徒也是輕而易舉。他從後方抓住了克萊斯特的肩膀，並在對方回身想掙脫的一瞬間，抬腿一踹，正中他的膝蓋。

　　只見克萊斯特身形一晃，重心不穩，費爾南多稍稍使力，便輕易把他壓到地上。

　　克萊斯特停止了掙扎，似乎明白反抗已經毫無意義。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就像是等待著被宣判死刑的犯人。

　　雖然如此，在費爾南多把手放到面具上的時候，他的手臂卻被抓住了。

　　他明白克萊斯特在阻止自己。

　　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無法再回頭——費爾南多很清楚這一點，但是他不甘心。

　　至於是為什麼不甘心，他卻說不上來。

　　費爾南多俯下身，看著那張面具。

　　他摘下了它。

　　克萊斯特有一張白皙的臉。大概是因為長期戴著面具的關係，這種白皙看上去並不健康，但除此之外，他的眼睛、鼻樑、嘴唇，通通都跟費爾南多每天從鏡子上看見的一致——但是，現在並不是在照鏡子。

　　「我跟他說過，我不應該來這裡的。」

　　克萊斯特說道。

　　當然，他並不是一個啞巴，正如他也不是一個盲人。

　　費爾南多感受到了一種足以使人暈眩過去的衝擊。他深呼吸幾下，把情緒壓了下來，他成功了，但也不算成功。

　　他的恐懼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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