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寒雪 🐷 - 第四章《慈悲》其四

我將黑刀拋回徐珏楓，朗聲道：「是時候了斷你我的恩怨。」

徐珏楓左手掩著下腹傷口，右手把黑刀收回背上刀梢，他說道：「我不是你的對手，自會領死，但請你容我帶素女遺體回去，以及等我回家向妻兒交代一會。」

我說：「嗯。」

我見地上一袋白銀，隨手拾起，那便是我的盤纏。

徐珏楓默然抱起素女，徑自向西而走，我在後跟隨，落日餘暉映照著徐珏楓的身影，十分霞紅。

徐珏楓抱著素女的屍體邁步前行，步伐卻是踉踉蹌蹌，他腹中傷口，血液一滴一滴落入黃土。

我心中竟起了一絲猶豫之念，宮浩陽！他是你的仇人，你不可以同情他。

「沒用！抱一個人都做不好！」我一邊罵道，一邊伸手抱過素女。

徐珏楓卻誠懇地說了一聲：「有勞！」

向西走十里，土地變得貧瘠，連青草也是枯黃的顏色，明顯這裏是貧困的地方，我們走至一畝農田，一頭牛正在低頭吃草，牠卻是格外瘦弱。

不遠處有一間木屋，一中年婦人在門前行來行去，旁邊坐了一名臉青鼻腫的老伯。

我在門外放下了素女，中年婦人看到素女一動不動後，只是跪地掩臉痛哭，那老伯站了起來，他臉色鐵青，嘴唇抖動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徐珏楓率先開口道：「素女是我殺的。」

「徐大俠，我們明白你已經盡了力。」老伯紅著眼眶，雙膝跪地道。

徐珏楓欲扶起他，下腹傷口不斷滲出鮮血。

老伯急道：「你的傷！」

「無礙！」徐珏楓扶起老伯。

徐珏楓掌心向著我說：「那位宮浩陽少俠已經為素女報仇了。」

老伯雙手揖禮，情真意切道：「多謝宮少俠！」

我面門一熱，只好微微點頭。

老伯蹲下，望著素女面龐，哽咽道：「我們想親自殮葬她的遺體。」

老伯又輕輕撫摸素女的髮絲，眼神盡是不捨之情，我悄悄放下了那袋白銀。

我和徐珏楓離開，步行一會，我卻聽見屋子中傳出一陣陣的細微啜泣聲。

我隨徐珏楓回家，我在房子一里外的空地等候，遠眺到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跑往徐珏楓懷中，徐珏楓摸了他頭頂一下，我想男孩定必是徐珏楓的兒子。

一女子見到徐珏楓回來，狂喜萬分，深深抱擁著他，徐珏楓說了一會，她瞪大眼睛看著他，表情變得驚訝，他定是說明他要死了。

徐珏楓妻子？她拉著徐珏楓的手腕，徐珏楓卻輕拍她的手背，我眼見徐珏楓與親人告別的情景，心中一凜，意志竟動搖了起來。

八年了！父母已經離開我八年！我很想念他們！

母親的背影，她在河邊躬下身子地洗衣，擦著洗衣板，我就在後方空地，舉著拳頭跑來跑去，裝作自己會武功的模樣，大喊道：「大俠飛拳！」

父親經過一天工作後回家，臟兮兮的，衣服內汗水乾透，卻混合了他的體臭味，餿臭非常，母親還笑他是臭賭鬼。

嘻嘻！

我很想多嗅一次父親的汗臭味，多瞄一眼母親的背影，深深記住父母的輪廓，認真數數他們的面容有多少的皺紋。

我想父母有很多很多的皺紋，他們平穩睡卧在床上，我握着他們的手掌，依依話別，父母再安詳地離去。

很想！真的很想！嗚咽…

我報仇心切，盡力修煉北斗神功，當中九種內功，我習得多一種，我便對得起父母多一分。

其實我很痛苦，只能以復仇為信念支撐著自己活著，透過不斷專心練武來分散注意力。

就算徐珏楓死去，也不能令父母回來。

但是！

除了替父母報仇外，我已經沒有方法可以報答他們的恩情，我吞嚥了一下口水，抽動了一下鼻涕，眼神在淚光之中變回堅定。

一刻後，屋子走出了徐珏楓和一名壯年男子，那男子年齡與徐珏楓相若，而他左手衣袖飄揚，袖中似是空無一物，他只有右臂。

他們與我相距一里左右，獨臂男拉著徐珏楓，向他耳邊竊竊私語，他有甚麼不見得光的事，還以為能夠瞞得過我，我運起內力，專心聆聽他們的對話。

獨臂男小聲道：「堂兄，你現在假裝自願領死，再趁其不覺偷襲他，我們再合力殺他。」

哼！儘管一試。

徐珏楓說：「煒弟，我明白你的心意，但先莫說你我絕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今日他救了我的性命，我豈能恩將仇報。」

徐珏楓倒是恩義之人。

獨臂男道：「可是堂嫂和侄兒...」

徐珏楓搖頭道：「好了！我意已決，你不必再勸。」

「我之所以不帶你去對戰摧心四鬼，便是以防我不能回來，你就帶蘭兒和恆兒去一個新的地方生活。」徐珏楓說：「如今計畫不變，我不知道這個少年日後會不會對蘭兒恆兒不利，為了萬無一失，待我死後和少年走後，你便立即帶他們離開。」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千萬叫他們不可報復。」徐珏楓叮囑道。

獨臂男說：「我知道了。」

徐珏楓走至我面前，對我說：「當年你父親和我父親在賭場爭執，你父親恃著自己有一些武功根底，打死了我父親，我為求手刃仇人，便努力學習武功。」

仇恨不外乎都是那些原因吧，仇恨只會不斷循環。

徐珏楓嘆道：「我不是故意要殺你母親，當時我收刀不及。」

「但冤冤相報何時了！我們恩怨，就以我之死終止。」徐珏楓言詞懇切道。

徐珏楓說：「請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殺我家人。」

我斬釘截鐵道：「好！我答應你，就算你的親人上門殺我，我都不會殺他們。」

徐珏楓激昂道：「你可以帶走這把鳥黓，望你日後行俠仗義，做一名人人敬佩的大俠！」

我能感受到他那份豪情。

徐珏楓說完便以黑刀自刎，一抹斷頸封喉見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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