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寒雪 🐷 - 第三章《初心》其五

練劍，有助平靜吾心。

越研究佛法，我的心境越來越澄明無礙，劍法更是隨心而發，心無罣礙，不再拘泥於一招一式，而是行雲流水般連接起來。

師父曾道摧心四鬼是自己的師弟，他們各自擅長不同武器，取長補短，無懈可擊，可是他們誤入岐途，為非作歹，只要付得起錢，甚麼壞事都會做。

即使是師父，若面對摧心四鬼圍攻，師父也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只好驅逐他們出星辰派，摧心四鬼成為星辰棄徒之後，其行事作風越是肆無忌憚。

江湖傳言，摧心四鬼，在一日之間被人殺盡，還是一名不足二十歲的少年動的手。動手的少年會是浩陽嗎？江湖人士皆說少年義舉，為齊州除一大惡。

信佛者不殺生，若殺一惡貫滿盈之人，可救下千萬人，那該不該殺？難道佛的慈悲承受不了一滴血的重量？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千萬人大於救一人嗎？

雖是佛法無邊，但眾生須抱有質疑在心，信若過執，是為盲信，也是迷信。

何為葷？何為素？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牛丶豬丶羊是生命，茶葉丶花木丶蔬果也是生命，眾生平等，對葷素卻起了分別心。

若懷著敬畏之心食用，葷素又有甚麼分別呢？

修行路萬千條，戒律不過枷鎖。重點應在於存善念，做善事。食肉或否，只是粗枝末節，若糾纏到此，倒顯執拗。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執著於有形有相，均不利悟。

一連串的問題，並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只留理不清丶剪不斷的質疑。

一天早上，我辰時起身，照常梳洗之時。

山下，猛然傳來一道聲音道：「瀚，我來了！」

那是浩陽的聲線！他回來了？小屋位置離山腳甚遠，浩陽還能將話語傳至這裡，字字清晰，餘力連綿不絕，想不到短短數年不見，他的功力竟進步如斯。

論內力，恐怕天下已經無人可出其右，浩陽實力驚為神人，已經達到威震寰宇之境界。

我運盡內力，呼叫道：「浩陽，我在山腰木屋。」喘息一會，還不知聲音能否傳至浩陽耳中？

我十分高興，立即去燒水，從櫃子取出我栽種出最上乘的茶葉，放在紫砂壼中，之後將沸騰的水斟入紫砂壼，熱水浸過茶葉，再合上蓋子，稍等片刻，就能沖泡出茶葉的味道，一壼清爽淡雅的茶，便完成了。

茶葉在壼中浸泡的時間，門口傳來拍門聲，我應聲開門，來者是一名劍眉星目的青年，正是浩陽。

「想喝的時候，還要那麼繁複的沖茶步驟，那豈不是會渴死。」浩陽從腰間拿出一大酒罈。

我心想浪費了那些茶葉。

「啊！這才大快朵頤！」浩陽大口大口喝著酒，酒水沿著下巴流至衣領胸襟。

我本來顧著泡茶，現在才留意到，浩陽的背上多了一柄黑刀，凌厲霸道，他眉宇之間更是多了一份戾氣。

江湖改變了他，悄然改變了他，也許他本性如此。

「你不喝？」浩陽遞過酒罈給我。

我搖頭道：「我不飲酒。」

「男子漢豈能不沾酒水？掃興！」浩陽噘嘴道。

「對了！山腰大樹阻路，我隨手便斬了。」浩陽漫不經心道。

我深深嘆息道：「唉！」

浩陽不解地說：「只是一棵樹而已。」

我：「你可知道這棵大樹已有百年之齡，讓它靜靜佇立不好？」

「瀚！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浩陽斬釘截鐵般道。

我有些不悅道：「樹木又可以怎樣禍亂人呢？」

「它擋了我的路，所以我就斬它！」浩陽傲睨萬物般道，該說是果斷還是武斷呢？

這幾年來，浩陽經歷了甚麼呢？變得越來越驕橫傲慢。

「說不定後人還會感激我開山闢路之功。」浩陽眼珠轉動道。

我慢道：「一樹一木，一花一草，也有生命。」

「那你平時所食的蔬果？現在茶壺中正在沖泡的茶葉呢？它們就沒有生命嗎？況且，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也許大樹期待有人替它解脫。」浩陽理直氣壯道。

「強詞奪理。」我打算說出這四字時，又轉念道，浩陽沒有這方面的悟性，他不會明白的，我呼了一口氣，喫了一口茶，把想說的話吞回肚裡，只說：「罷了。」

屋中兄弟兩人，各自飲酒喝茶，氣氛稍為尷尬。

「瀚，這座荒蕪的山，到底有甚麼好住？快跟我下山。」浩陽以命令的語氣地說道。

我心中有氣，冷冷問道：「為何會武功就要闖江湖？」

「你不想闖江湖，那回星辰派吧！師父和妍雪甚是掛念你。」浩陽又道。

我一怔，答道：「我喜歡留在山中，以花草樹木為伴。」

我又說：「妍雪就交你照顧了。」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我似乎參考了小乘佛法的修為方式。

江湖偌大，我不能停止眾多紛爭，但我可以抽離，獨善其身。神通尚不敵業力，何況我只是凡人。

入世，初心就會改變，那是無可避免。我不想改變，我怕有朝一日，變得面目全非，連自己也認不得。

我很消極？也許吧。人世間的權勢丶慾望和仇恨，這些都會深深抓住你，你掙脫不能，只能縱身躍下深淵，爭名奪利。

最終只能說也是身不由己。貪嗔癡的根，一旦在你心底種下，發芽成長，根深蒂固只是遲早的事。

江湖中，你殺我，我殺你，要殺到何時？

不求聞達，只求超脫。

長青—會是一口不殺人的劍。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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