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儀異聞錄】我一年經歷了數百場喪禮 - 第十二章

宋雨晴聽完這個故事，終於站起身，當我以為她要回轉的時候，她卻是半腳踏出平台，吊在半空。

「妳⋯⋯那麼快要上路？」

「人生好苦，聽完這個故事後更覺得。如果我也有一個愛我的人，我絕對不會讓他等那麼久。」

「人生是苦，但有苦有甜才是人生。」

「那麼告訴我，為什麼我的人生是苦多過甜，別人就是甜多過苦，唯獨我是這樣？」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我要知道妳到底苦的是什麼，我才能解答妳。如果妳信任我，有什麼想說，也可以跟我說。」

她又再流淚，問：「其實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這麼痛苦，上帝不拯救我，為什麼？祂只是看我痛苦，為什麼要我經歷這些事？為什麼不能抹去我的記憶？」

「嗯，這真是一個好問題。」

「他們說，如果我自殺的話，上帝是不會原諒自殺的人，我會下地獄⋯⋯這我就不解，為什麼⋯⋯那個傷害別人的人就可以上天堂？」

「這個問題我也不會，不過我有見過兩宗相似的案件，妳要聽聽嗎？」

哭，是這一行最常見的情緒，我第一次因工作出席喪禮時，也禁不住自己的淚線。

那是一個和煦暖陽的中午，天空湛藍如畫，喪禮位於香港一間莊嚴的教堂舉行。死者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士。

家人見及，就上前拍拍我的背，說：「多謝⋯⋯多謝，你是他的⋯⋯」

「我是職員⋯⋯」

之後我們便有幾秒鐘的尬尷沉默。

「多謝你這麼投入感情。」

「是煙太燻眼。」我指着香煙說。他們在教堂門前點香。

這種尬尷時常在我的身上發生，試過有一次是外國人的喪禮，家人對我們的服務讚不絕口，

然後我說：「Thank you, hope you enjoyed it.」

那家人沒打我是他們大量。

說回我第一次參加的那個喪禮，為什麼教堂喪禮會有香煙？（不是彌撒的煙）因為家人是教徒，但顯然他們的思維是比一般人超然，心胸也更為廣闊。一般人只有一個信仰，心曠神怡的人神是滿足不了他們，神s才能。

死者是一個外地有名的商人，有名有兩種，一種是流芳百世，一種是遺臭萬年，他顯然是巨花魔芋，臭得不可交加。

生前洗黑錢、嫖妓、人口販賣、販毒，數之不盡，但太有錢勢力太大而一切被人當過眼雲煙抹去，

他因腦癌末死，在離世前的最後一段時間，四出求醫，找了符水、巫醫、風水學家來醫，總之想像到的都有出現，希望能救自己一命。

無奈之下，神蹟出現，他忽然決志信耶穌，家人找了一個神父來替他洗禮。

神父顯然對外地新聞並不了解，反而覺得眼前這個人是問道者，對信仰熱誠。虔誠至極。

「對不起神父，我一生都在得罪天主。」

「孩子，不用害怕，說來你的罪來，天主必無不能赦免的罪，在聖子的愛中一切都能赦免。」

「我有罪，滔天大罪⋯⋯神父，我曾經⋯⋯咒罵天主，罵聖神的今生來生都不得原諒。。」

「孩子，相信每一個人都曾咒罵天主，天主必不計較。」

「不是，神父，你不明白我的罪是何等深，我曾經說過粗口。」

「孩子，這是人之常情。沒有做過其他傷害人的事？」

「我想也不敢想。」

神父聽畢，非常開心替他洗好禮，稱之有信德的人。他就這樣得到領洗紙，上了天堂。

在火葬場後，他們問我們拿了香，上香燒拜，跨過火盤。我倒是不明白，這個天主教禮到底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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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一陣子，正是同一時間，一個生前虔誠的年輕天主教徒，他一直勤勤懇懇在教會事奉，閒時做義工、幫助過的人數之不盡，但他自殺了，家人四出奔波，沒有神父願意為他主禮，沒有教會願意借出場地。

心理學家說過，一個人自殺，會影響身邊至少數十個人。

自殺，如一把利刃插向身邊的家人，至親多數都會飽受內疚的煎熬，怪責自己沒有好好照顧死者。

如果發生在基督教的世界，家人更是慚愧，因為自殺是嚴重的罪行，因為在基督教的理解，生命由神所創，獨特寶貴，任何人都不能奪去人的生命，包括自己。

最後他們沒有彌撒，沒有逾越聖祭，只屈在殮房後門的惡劣地方，一個簡單儀式，草草了事便火化。

我說，這真的很諷刺。

師父是基督徒，我便質問：「那個人生前做盡壞事，無緣無故上天堂，另一個人做盡好事，最後下地獄，連禮堂做逾越聖祭也沒有，真的好嗎？」

「如果神是公義，那麼祂絕對看得比你更清楚，我只是想說，世上沒有人能決定你上天堂還是下地獄，除了神棍。」

「就當我是不解，我真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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