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儀異聞錄】我一年經歷了數百場喪禮 - 第十章

「的確，那對兄弟比他們好多了。」

「有時關係是相向，在乎我們自己也有沒有努力地去維繫。」

時間已來到凌晨半夜，我有點眼瞓，再拖長也沒有方法，想盡快解決這件事。

「我可以講一個故事，記得我說過我之前講過遇過三次鬼故事，之前是小朋友的，現在是另一個。」

「我想為妻子辦一個體面的喪禮，麻煩你們了。」張伯90度向我們鞠躬，我也是第一次受人這麼重禮，張伯的做法十分上一個世紀。

我對他的禮有點呆愣，直至師父推了我的手一下。

「言重啦張伯，能幫我們一定幫。」

張伯跟張嬸攜手走過大半生，由壯年至頭髮斑白，所有的事都是一起捱過。

張嬸在五年前，因為一次意外，腦部受創，退化至不能自理生活，張伯便提早退休，全職在家打理，照顧張嬸的起居飲食。

張伯本來一切生活都依賴張嬸，現在反過來，打掃洗衫食飯都要他來負責，對一個零煮飯知識的大男人來說，從零學起是困難，家人都看見張伯努力地學，由本來只能煮公仔麵到簡單的三菜一湯。

張嬸是經常會發脾氣，胡亂扔東西，又是張伯來善後。

到了三年前，張嬸患上不寧腿症候群，半夜必需不斷走路，不然會雙腿感到疼痛，這是一個擾人的病，夜晚耗盡精力地到處走，聲音嘈少，但張伯還是半夜起身陪她一起走，不離不棄。

「累嗎？」

「不累，愛沒有重量。」

最後張嬸還是撒手人寰，離開世界。

「你走了⋯⋯你走了⋯⋯帶我走嘛。」

在喪禮上，他一直喃喃自語。

張伯之後一直鬱鬱不歡，家人都擔心他，找到心理醫生替他醫治，可是他沒有改變。完了喪禮後也是。

到了那天，他上來公司取灰，面色還是死灰一片。

「張伯，氣色好像好了不少。」我說，師父瞪了我一眼。

「嗯，是嗎？」

「對呀，差點以為你後生十年，只有七十。」

「我是只有七十。」

「⋯⋯好吧。」

到打開骨灰時，他忍不住流淚說：「我老婆，就只餘下這裏嗎？」

這是一句心酸的說話。

人死後，燒成的骨灰一般份量都不多，特别年老的女性更少，因為骨質流失多。

死後，什麼都不剩，除了僅餘一點的骨灰，如沙粒一般，不過手感是黏黏貼貼的。

他傷心的帶骨灰回家，又過了好一陣子，再次見面時，他的面氣才好一點。

「是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我遇見老婆。」

那一晚半夜，張伯還是睡不著，就呷了一口茶，打開電視，忽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他再三細聽，怕是自己耳朵不光靈，但確定是自家傳出。

他看見放在家裏的骨灰盅竟然不知怎地盅蓋打開，少量骨灰撒在地上。

「老婆是你嗎？」張伯問。

「老婆⋯⋯是妳？是妳？如果是妳，就告訴我！」他再問。

沒有回應。

但在睡覺的時候，他看見一個黑夜的森林，有一隻黑色的野鹿逃被火燒絕，然後一把類似張嬸的聲音說：「我現在已經可以走路又說話了。」

「老婆？」

「老公，好好生活，我現在已在一個好的世界生活，不用擔心我。唯獨一件事讓我掛心。」

「什麼事？」

「答應我，好好生活，我們將來會在一個安寧的環境相遇。」

夢醒過來，他看見骨灰盅又是不知怎地盅蓋打開，他確定張嬸的心願，便決定撒灰。

人的骨灰處置，如果不是上位（放骨灰龕位），就是撒在紀念花園（哥連臣角、葵涌、鑽石山、長洲、和合石、坪洲、富山和南丫島）。

不然就是撒在海上。

海上撒灰有三個位置，分別是塔門以東、東龍洲以東和西博寮海峽以南的海域。

這天我們就是陪張伯坐船出海，他輕輕把灰撒在海上，雙手合十，再微笑說再見。

是久違的笑容。

我想張伯撒掉的不止是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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