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獸記 - 02

　　既起而行，祐琳拉著繩索，私自離開房屋，跑到外面去。

　　夜晚是如此清涼透徹，香蘭邊緣的晚上非常安靜，沒有太多聲響，路燈與滿天的星辰照亮前路。

　　她疾步如飛，身影快速穿越街巷，前往記憶中的道路。

　　她聽到翅膀拍動的聲音，智獸跟在背後。

　　走到那片原野後，巨石就在視線下，祐琳接近了石頭，看見一道身影起立。

　　女人站在石頭前面，說不明白的神色讓祐琳感到畏縮。

　　她最討厭這樣的神情，就如同媽媽的表情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心什麼時候難過。

　　兩人默視彼此許久。

　　「其實我不希望妳許願。」女人打破沉默。

　　「為什麼？」祐琳問。

　　「因為願望只是願望，它不能幫人解決問題。」

　　「可是妳不是說願望一定會實現？」

　　祐琳不明白了，願望實現的目的就是幫人解決問題，可是女人卻說願望不能解決問題。

　　但祐琳認為女人沒有在騙她，因為她是這麼漂亮而且溫柔。

　　「這嘛，不管是人心裡想的，手上做的，一定都不一樣。」女人歉然一笑，說：「抱歉，我很不會解說，比方說好了，妳的媽媽打妳，不一定是真的討厭妳，有時候心底是為妳好，很難過的。」

　　祐琳試著想像媽媽的心情，可是，沒有，無論怎樣也想像不出來。

　　當她試著伸手觸摸那片心裡的地方，所摸到的只是一片深潭，所謂黑色汙濘的事物反而湧出，油然的厭惡讓她不得不駐足。

　　智獸說：「但妳也可以簡單點想，反正願望能解決問題，妳就許願不就得了？」

　　「閉嘴！」女人瞪了智獸一眼，說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纏上這個女孩的，但你是該滾。」

　　「我們跟人類的關係跟你們是完全相反的。」智獸的尾巴如同田野稻苗微微搖曳，「選擇從來都不在我們身上。」

　　女人蹲下來輕輕握住祐琳雙臂說：「不管怎樣，我或者智獸都沒辦法左右妳的想法，妳得自己做決定，決定要不要許這個願望。」

　　「我想許。」話脫口而出，在摸索過後變得堅定，「我想要許。」

　　女人看上去有點失望，讓祐琳感覺自己似乎做錯什麼，「好吧，那、那，妳許。」她說：「但是要記得，很多故事都是這樣的，願望最後往往把許願人預期的結果用非常非常不一樣的方式實現。」

　　女人讓開通往石頭的路。

　　祐琳走向石頭。

　　「手放在石頭上面，心底默許那個願望。」女人說。

　　這條路忽然變得非常漫長，祐琳覺得這段路程不應該迎來盡頭。大自然好像在呼應祐琳的行為，風突然停止了，夏夜蟲聲消失不見，彷彿萬物靜默都在注意她。

　　掌皮摩擦著石頭，粗糙的觸感令祐琳渾身起了戰慄。

　　但是，凝望著石頭，腦袋卻一片空白，她放下手掌。

　　「我不知道該許什麼。」她說。

　　「如果腦袋沒有任何話語也不打緊。」女人說：「就算只有一個畫面也是可以的。」

　　祐琳的腦海驀然浮現畫面，她電光一閃般，把這個靈感保存在腦海，手放到石頭上。

　　那其實便是草原的畫面，香蘭鎮的草原總是讓她嚮往，但祐琳從來沒有機會摸一摸那邊的草，傾聽自然的聲音。

　　其實沒有任何變化，但祐琳觸電般的鬆開手，心底有某個聲音在說她的願望即將實現。

　　「妳許了願，那這個願望就必然實現。」女人說話有些心煩意亂，「好、好，那麼反正已經許了願望了，那麼……」女人嘆氣，「小女孩，我真的不希望妳許願。」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痛苦的、有一點煩惱的、甚至是非常傷心難過的，這些人總要許願呢？」女人說：「可是，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如果連自己都還不太了解，就貿然許下願望，那是非常非常危險的。」

　　「妳期待一個小女孩能有什麼想法？」智獸說：「所以我們這些存在才要負責引導他們，小孩子都是最危險的。」

　　「閉嘴！我真的受不了你！」女人嚴厲的說：「明明她什麼都不知道，你卻要找上她。」

　　「但是她很痛苦，妳看不出來嗎？她自己肯定也知道吧，我只是讓她能發出自己平常不敢發出的聲音。」智獸的聲音非常沉穩。

　　「夠了。」女人說，智獸不再開口，感到畏懼的祐琳縮著肩膀望著獸跟人之間的爭執，最後，女人俯下身體，對祐琳勉勉強強的開口微笑道：「這其實是最後手段，我本來不應該要這樣做的，但是……如果妳覺得這樣開心的話。」

　　「我、我做錯事了。」正如同每次在自己母親面前承認零零碎碎的錯誤，她說道，但這次是感受到真心在遭受苛責。

　　「不，妳沒有。」女人說：「孩子追求自己的幸福本來就沒有錯誤，如果妳身上的詛咒，這麼可怕，那也許這樣才是正確的。」

　　沒跟祐琳解釋太多，女人起身拍了拍手掌，「好了，現在妳該睡覺了。」

　　好了，現在妳該睡覺了。祐琳張開眼，躺在床上，她拔起身，智獸不在身邊，屬於牠的食物盤盒也是空的。

　　祐琳走到門口拉了拉門，外面還是死拴著，一切都沒什麼變化，她默默回到自己床上，全身宛若昆蟲般裹著棉被，掉下了眼淚，一滴、兩滴。

　　但不能哭得太大聲，無端的哭泣只會被質問是「跟我生活不夠幸福嗎？」、「妳還要什麼妳這條米蟲？」。

　　祐琳只能默默哭著，從前沒有過，但現在她觸摸到何謂痛苦，並且正如同錐子慢打進心房，讓這種陣痛如同血液流通經過全身。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vtLMU9X2f

　　她想起以前的事情，小時候，不知道是為什麼，也許那天媽媽心情特別好？帶著她到動物園去看動物。

　　紅樓夢有些劉姥姥進大觀園，那時候她的心情也是這樣吧，無尾熊、獅子、老虎等各種她只曾在書上看過的動物，第一次活生生出現在面前，興奮之情難以想像。

　　她拉著媽媽的手問：「為什麼牠們都被關在牢籠裡？」

　　「因為牠們跑出來會有危險。」媽媽說。

　　「那大蜥蜴呢？大蜥蜴也會傷人嗎？」

　　她所說的是科摩多巨蜥，當時她還不認得那些字，也是在事後才知道。

　　「這隻蜥蜴比妳想像中的危險喔！」媽媽說，念起說明牌上的字，「牌子上說，蜥蜴咬人的力量很可怕，像妳這樣的小孩子牠一下就能咬死。」

　　「嘩！」她嚇了一跳，沒想到看似懶洋洋的蜥蜴居然這麼危險，「那鳥呢？鳥不會傷害人了吧？牠這麼怕人。」

　　「鳥要管理起來非常麻煩呢，萬一亂跑那動物園也會很麻煩。」

　　「因為牠會飛！」祐琳跳了起來。

　　午餐吃了熱狗又吃了冰淇淋，讓她的心情就像是天上的陽光明亮，媽媽帶著她經過了餵養羊的區域。

　　她想要餵食動物，媽媽不願意，然而在工作人員勸說之下總算令她勉強點頭，拿著濕潤的草，祐琳靠近溫馴的羊旁邊。

　　……咻！

　　祐琳嚇了一跳，媽媽用力拉著她的背，導致祐琳重重跌倒在地上，工作人員趕緊跑過來關切。

　　原來是祐琳手伸太近，結果羊差點連同她的手一起咬下去，媽媽粗魯的將她拉開也是為了防止她被咬到。

　　「沒事就站起來吧。」支開工作人員以後媽媽說，蹲在她面前。

　　祐琳雖然感覺很痛，倒也沒哭出來，她知道媽媽很討厭小孩子哭。

　　「妳看吧，就算是這些看起來溫馴的動物，也會有想要傷害人的時候。」媽媽說：「所有動物都是這樣。」

　　「為什麼？」她忍著哽咽問。

　　「因為所有的動物都有獸性，那是一種本能，就算關在牢籠裡有一天也會跑出來，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讓妳養寵物的原因。」媽媽說：「所有的動物都是這樣……所以要注意……」

　　祐琳點頭，表示她聽懂了。

　　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去過動物園，而被關在房屋裡出不來，更是在後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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