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神代碼 - 《難解的命題.exe》

　　反證法，又稱矛盾證明法，是數學上一種古老且巧妙的證明法。

　　要證明一個定理是對的，可以先假設這個定理是錯的，然後以此為前提進行邏輯推導。如果最後無可避免的得出矛盾，那就代表一開始做的假設是錯誤的，所以該定理是對的。

　　我是名同性戀者。在當時的英國，同性戀被視為是一種重罪。1952年時，我的同居伴侶和他的同夥趁我不在家時進屋行竊。事後警方進行調查時，我的性傾向曝光，我因此遭到逮捕。在法庭上，我沒有做任何辯解。法官給我兩個選擇：坐牢，或是進行化學閹割。我選擇了後者。

　　所謂的化學閹割，指的是定期注射雌性激素以使雄性性徵退化，甚至產生雌性性徵。這樣的「療法」無疑對我造成了莫大的傷害，生理和心理上都是。我受盡嘲笑、污辱，受到眾人異樣的眼光看待，彷彿在他們的眼中，我是個窮兇惡極的罪犯或是精神錯亂的瘋子。我放棄了我的工作，放棄我熱愛的運動，失去了唯一的愛人，把自己封閉在實驗室中，足不出戶。

　　幾年後，我自殺了。透過咬下塗滿氰化物的蘋果，我在自己的實驗室裡進行自我了結。

　　為什麼我明明幫助英國打了勝仗，英國卻用這種方式背叛我?

　　我只不過是愛上了同樣性別的人，憑什麼以此將我定罪?

　　我錯了嗎?身為一個有情感的人類，我錯了嗎?

　　或許是身為數學家的職業病作祟，又或是本能地想讓自己從痛苦中解脫，咬下蘋果前，我在腦內完成了最後一次的數學論證：

　　「假設擁有感情是對的。那麼愛上一個人就是正常的，也不應該有罪。

　　但是實際上我卻因此而被判了罪。得出矛盾。所以假設是錯誤的。

　　因此，擁有感情是錯誤的。證明完畢。」

　　「話說，圖靈先生知道『韌體(Firmware)』這個詞原本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我稍加思索。「這詞是在我死後才出現的嗎？」

　　「嗯，『韌體』這個詞是在1970年左右出現的。它可以理解成一種內嵌在硬體裡的程式，功能介於硬體和軟體之間。韌體就像一本說明書，用來指示硬體應該要如何正確處理軟體。如果把這個概念套用在人身上的話……」

　　「我懂了。」我說道，「如果『肉體』是硬體，而『意識』是軟體的話，那麼『靈魂』就是介於『肉體』和『意識』之間的『韌體』對吧？」

　　「不愧是『電腦之父』圖靈先生，說的完全正確呢！」愛妮薇稱讚道，「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會將像圖靈先生一樣方式復活的人稱為『韌體』。」

　　「嗯，這個名字訂的很貼切呢。」我說道，「話說妳剛剛稱呼我為……『電腦之父』？」

　　「怎麼了嗎？」愛妮薇疑惑的歪著頭。

　　「不，我只是在想……」我稍微停頓了幾秒，「我真的有資格……背負這個頭銜嗎？」

　　我只不過是個在戰線後方破解密碼的輔助人員，我所構思的電腦和人工智慧之類的東西也不過是在紙上談兵罷了。更何況，還有很多人比我更加適合這個稱號，我又有什麼資格……

　　「怎麼會沒資格呢？」愛妮薇將手放在我的肩上，溫柔的對我微笑道：「圖靈先生，你知道一個人要成為韌體是有條件的嗎？」

　　「什麼條件？」

　　「條件就是──這個人必須夠偉大，偉大到足以改變世界。」

　　「……！」

　　「宇宙很龐大，宇宙裡的物件更是多到無法計數，要在這其中找出一個人的靈魂，無疑是大海撈針。除非這個人擁有足夠的影響力，在世界上留下了足夠廣泛的足跡，我們才有辦法藉由韌體技術將這個人復活。」愛妮薇說道，「也就是說，您的存在本身就是您能力的證明──您是被世界認可的偉人。」

　　聽聞這番話後，我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被世界認可的偉人嗎？像我這種有著失敗人生的傢伙？

　　「圖靈先生要是不相信的話，就親眼見見愛因涅拉的其他韌體吧。」愛妮薇說道，「如果您認同他們是偉人，那麼您一定也能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人。」

　　「是這樣……嗎？」

　　「當然！」愛妮薇指向一間實驗室的大門。「您看，這裡就是我們的第一站──專門研究光電科技的『寧路德實驗室』。我們要見的第一位韌體就在這裡。」

　　愛妮薇將手錶型裝置貼近大門旁牆上設置的感應器，發出一聲「嗶」的聲音後，大門隨之向兩側滑開。原以為應該會先經過除塵室，不過和想像中不同，不需要穿著特殊的防塵衣即可進入實驗室。一走進實驗室，我的目光隨即被佔據實驗室中央的巨大儀器所吸引。那儀器是半球狀，玻璃外殼包覆著佈滿晶片和電路的核心，就像是巨型的水晶球一般。

　　儀器的基部後方延伸出數條電纜，一路連接到後方的電腦伺服器。此時我注意到，一名身穿褐色西裝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伺服器旁和幾個研究員討論著一些事情。那名男子身材高挑，膚色白皙，頂著一頭鉻金色的短髮。從衣著來看，那名男子似乎不是研究員，而是類似總裁或上司的身分。

　　「啊，圖靈先生，那一位穿西裝的先生就是我們要找的韌體。」

　　我們走向那名男人。當男人注意到我們的時候，愛妮薇熱情的向男人揮手，而那男人雖看似道貌岸然，不過也面帶微笑向愛妮薇打了招呼。

　　「圖靈先生，容我向您介紹，這一位就是寧路德實驗室的負責人，湯瑪士·愛迪生先生。」

　　「您好，我是艾倫·圖靈，是新來的韌體。」

　　「你好，你就是那位被稱為『電腦之父』和『人工智慧之父』的圖靈先生吧？」愛迪生向我伸出手。「我聽聞過你的事蹟。你真是不得了的英雄呢。」

　　「哪裡，您過獎了。」我握住了愛迪生的手。鮮少被誇讚的我，聲調僵硬的回答道，「您也是。」

　　不知為何，愛迪生愣了愣，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哈哈……對不起，我無意冒犯，不過你講話怎麼像機器人般，硬梆梆的？」

　　「有一些私人原因。」我回道，「請您不用在意。」

　　「這樣啊。話說，你其實不必對我這麼恭敬。既然我們都是韌體，地位就是一樣的。」

　　「是這樣嗎？」

　　在創造與改良出眾多如電燈泡、留聲機等改變世界面貌的發明品，人稱「發明大王」的愛迪生面前，我的語氣便不自覺的恭敬了起來。

　　「當然是這樣。」愛迪生說道，「對了，你可以叫我──」

　　「老頭子。」

　　「你可以叫我老頭──喂！！」

　　愛迪生臉色驟變，我們一齊望向聲音的來源，只見實驗室門口站著一名少女，此時正指著愛迪生咯咯笑著。少女的存在感高的不可思議，不僅有著浮誇的螢光藍色長髮，頭頂長著一根閃電形狀的呆毛，身上更穿著彷彿從漫畫中走出來的異世界魔法師的裝扮，和周遭的環境完全格格不入，讓人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妳欠揍是不是！尼古拉·特斯拉！」

　　等一下，那是特斯拉？那個穿著奇裝異服、造型浮誇的少女，竟然是發明交流電系統、讓人類進入電氣時代的傳奇男性工程師尼古拉·特斯拉嗎？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怎麼了嗎？從心智年齡來看你本來就是老頭子沒錯啊？」

　　「是喔？所以妳打出生開始就一直想成為一個小公主嗎？」

　　我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在書上看過身穿王室服飾的公主頸部以上被替換成特斯拉的肖像的畫面……我的老天……

　　「再怎麼說，既美麗又優雅的公主也比糟老頭好多了吧？」

　　「優雅個屁，妳全身上下唯一像公主的地方只有公主病而已！怪不得以前妳在我底下工作的時候要求總是一大堆！」

　　「誰叫你是個沒屁用的假科學家！」

　　「妳才是沒藥可醫的瘋子工程師！」

　　「你信不信我用交流電電死你！！」

　　「妳信不信我用直流電電死妳！！」

　　兩人越吵越烈，兩人四周甚至迸發出細碎的電弧，總覺得情況有點不妙……

　　「喂，愛妮薇，是不是應該去勸架一下比較好……」

　　等一下，他們倆都吵成這樣了，妳居然在旁邊一面看戲一面忍笑？！

　　「呵呵……他們倆人感情還是一樣好呢〜」

　　他們那樣是感情好嗎？我怎麼看都只是單純的在拌嘴而已啊？

　　眼看愛妮薇完全沒有要上前阻止的意思，只好由我親自出馬當和事佬。

　　「好了好了，兩位別再吵了。」我連忙走上前將兩人分開，「兩位先冷靜下來……」

　　「「你誰啊？」」

　　我差點沒昏過去。

　　「特斯拉就算了，愛迪生你是在開玩笑嗎？失憶症嗎？」

　　愣了五秒左右，愛迪生才從方才的爭執中清醒過來。「喔，圖靈啊，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一直都在好嗎……」

　　沒想到所謂的偉人居然還有這樣的一面……某種意義上還真是大開眼界……

　　「喔？你就是那個艾倫·圖靈啊？」第一次與我見面的特斯拉上下打量著我。「看上去很普通嘛。」

　　如果是和妳比的話我還真的無話可說……

　　「你好啊，我是最接近神的男……女人，尼古拉·特斯拉！」

　　「呃，妳好……」

　　連本人都會搞混自己的性別啊……

　　「我能問妳個問題嗎？」

　　「嗯？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

　　「那個……為什麼妳會變成女性……？」

　　「啊？其實這也沒什麼啦。」特斯拉回道，「靈魂本身是沒有性別的，男性的靈魂本來就可以安裝進女性的身體。你喜歡的話，要把靈魂裝進非人之物也不是不行。」

　　「順帶一提，」愛妮薇補充道，「特斯拉先生……小姐是第一個將靈魂裝入異性身體而成的韌體，不過後來因為某些原因，愛因涅拉再也不允許這樣做，所以特斯拉小姐也是唯一一個生前性別和現在性別不同的韌體喔。」

　　「原來如此。」

　　儘管有點想繼續追問她的浮誇造型，不過想想還是算了。

　　就在此時，愛妮薇手腕上的錶型裝置突然嗶嗶作響。

　　「對了，我一直很想問，那個到底是什麼啊？」

　　「啊，您說這個嗎？」愛妮薇將手抬起來，讓裝置與我的雙眼平行。「這是腕機，是一種穿戴式通訊裝置。剛剛會突然響起來是因為有人找我。不好意思，恕我失陪一下。」

　　語畢，愛妮薇側過身去，似乎是在確認對方傳給她的訊息。忽然，愛妮薇的眼神變得嚴肅，然後僵硬地瞄向我一眼。從那短暫的眼神接觸中，我發覺事情不太對勁──

　　下一秒，實驗室內突然變得一片漆黑，所有光源都消失無蹤，四周伸手不見五指！

　　「停電嗎？快去檢查變電箱！」

　　當許多人都呆愣住時，身為負責人的愛迪生很快反應過來並趕緊下達指示。

　　「哎呀，真不愧是假科學家負責的地方，居然還會出這種低級的狀況啊？」特斯拉在黑暗中仍不忘嘲弄愛迪生。「看吧，這就是你不支持交流電的神罰。」

　　「麻煩妳沒有要幫忙的話就閉嘴，別在這拖後腿。」愛迪生不耐煩地回道，「妳看，妳設計的交流電系統就是這麼不可靠。」

　　在這種情況下也在拌嘴……真不懂這是哪門子的感情好。

　　「不過真奇怪……愛因涅拉的供電設施怎麼可能失效？」愛迪生思考道，「據我所知，愛因涅拉的供電設備從來沒有發生異常的紀錄……」

　　就在此時，我聽見了「喀拉」的聲音，好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在地上。不過我並沒有多加注意。

　　「有手電筒之類的東西嗎？」我問道。

　　「啊，我記得腕機有內建照明的功能。」愛迪生說完，便聽見捲袖子的窸窣聲，但過了一陣子仍然沒有亮起光。

　　「怪了……我的腕機壞了嗎？」

　　「哈，無能傢伙的所有物也會一併變的無能啊？」特斯拉毫不留情的嘲笑道。「這種時候果然還是得靠老娘……咦？奇怪？怎麼沒有反應？」

　　「怎麼了？自己挖坑自己跳啊？」

　　「吵死了，給老娘閉嘴！」特斯拉頓時惱羞成怒。「喂！有戴腕機的人趕快開手電筒啊！」

　　聽聞特斯拉的話後，細碎的嘀咕聲充斥在黑暗中。眾人紛紛嘗試著開啟手電筒，但是──

　　「奇怪？怎麼開不了？」

　　「我昨天明明有充電啊……」

　　「你的也不能用嗎？我的好像也壞了……」

　　從眾人的反應來看，所有人的腕機都失效了。此時，我察覺到有個人從剛剛到現在都沒有出聲過。

　　「愛妮薇？妳的腕機能用嗎？」

　　除了眾人不安的嘈雜聲外，沒有其他聲音。

　　「愛妮薇？」我再次出言確認，再次的沉默使得不祥的預感攀上了我的心頭。

　　「愛妮薇？妳在哪裡？」

　　我放聲大喊。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我所吸引，而愛迪生和特斯拉此時也才發覺事情不對勁。

　　「愛妮薇怎麼了嗎？」

　　「出了什麼事嗎？」

　　「天啊，她還好嗎？」

　　眾人的情緒從不安慢慢演變成恐慌。我也察覺到我的手心正在微微發汗。

　　對了，剛剛那個東西掉落的聲音……

　　我小心翼翼的碎步前行，試著用腳在地面試探。果然，在我身旁不遠處，我踢到了某樣東西。我馬上將物品撿起，此時我的雙眼已經稍微適應了黑暗，勉強看得出手中的東西是環狀的。我繼續用手指觸探，慢慢拼湊出物品的形狀。

　　就在所有人都對眼前的突發狀況感到不知所措時，電力忽然回復，照明設備再次亮了起來。

　　而我也看清，此時握在我手中的，正是愛妮薇先前戴在手上的腕機。

　　「愛妮薇呢？」

　　我們三人轉頭看向愛妮薇原先所站的位置，但是愛妮薇不在那裡。

　　「有人看到愛妮薇嗎？」

　　愛迪生大聲向眾人詢問。眾人紛紛從混亂中清醒。眾人左顧右盼，卻沒有人看見愛妮薇的身影。

　　「愛妮薇！」

　　我再次大聲呼喊愛妮薇的名字，但是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就在此時，愛迪生看見了我手中的東西。「圖靈，那是愛妮薇的腕機嗎？」

　　「我想是的。我剛剛在地上撿到的。」我說道，並用手指向撿到腕機的約略方向。「大概是在那邊撿到的──愛妮薇原本也差不多站在那個位置。」

　　「她跑出去了嗎？」特斯拉問道。

　　「不，我想不可能。」愛迪生手扶著下巴，認真的思考道，「既然發生停電，那麼電力驅動的自動門也就無法開啟。更何況開啟門需要用腕機進行身分認證，但愛妮薇的腕機卻落在這裡。也就是說，她不可能離開這裡。」

　　「那愛妮薇……究竟去哪裡了？」

　　愛迪生搖了搖頭。顯然他也沒有頭緒。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起事件有很大的機率是人為犯案。畢竟停電的同時所有人的攜帶式照明設備也通通壞掉，這怎麼想都太湊巧了。但正如愛迪生所說，停電狀態下任何人都不可能離開實驗室。換言之──

　　這是一起密室失蹤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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