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曦的大房子 - ３－４水果大餐

換完衣服坐上椅子後，苗曦仍然按著帶有齒印的頸子，努力壓下被差點吃掉的恐懼。

餐桌疊滿了水果山（從布袋倒出來的），全是苗曦認識並叫得出名字的水果，卻又沒見過，比如說西瓜鳥的果肉，還有比西瓜鳥還要大的葡萄和草莓，最誇張的莫過於蘋果，如果沒有切塊，那幾乎就是砂石車輪胎。

切的手法很粗糙，跟料理的手法差不多，不是沒煮就是直接用烤的，烤得焦焦的。

雖說鈴芝肚子很餓，所幸並不是真的把自己的孩子吃掉。根據她的說法，那是在確認氣味。苗曦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對自己的母親仍然失憶這件事感到沮喪，即使聽她的話洗澡換掉衣服，心情依舊悶悶的。於是，乾脆連頭髮放著別綁起來了。

果然，鈴芝看到了也沒多說什麼。

真希望這是漫長的惡夢……

但那些有如寶石般鮮豔奪目的水果，散發出的香氣讓苗曦不禁懷疑這說不定這是一場美夢。

感覺吃多少不是問題，看著滿桌豐盛的大餐，苗曦吞了吞口水。

「想吃就吃啊，幹嘛跟我客氣？」

「可是、可是、可是……」

苗曦忙著思考該從哪裡下手，站在椅子上的時候，看到鈴芝連動都沒動任何一塊水果，覺得非常奇怪，不吃的原因立刻從如何選擇變為拒絕選擇。

「真的能吃嗎？」

「放心啦，有毒也不會拿出來給妳吃，雖然這些跟妳的常識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完全沒問題，跟妳吃過的食物一樣，促進生長啦、增加肌膚彈性啦，還有一大堆的……」

鈴芝還在數手指頭，就被苗曦噎到咳嗽的聲音給打斷。

「沒人跟妳搶啊，幹嘛吃那麼急？」

「因為、因為我想快點長大。」

「為什麼？長大很麻煩的，有很多事很多事煩惱……這樣看來妳還小。」

「所以才要趕快長大。」

苗曦用湯匙挖走蘋果肉，看著放在桌子中央的椰子被鈴芝端走。

「隨便妳，反正很多人都是這樣長大的，我也是。我真的比妳大啊，最好別再抱有妳跟我差不多大的錯覺喔，叫我大姐。」

「大姐？可是媽才不是……」

「我沒生孩子！什麼都沒有啊。好啦，太兇了對不起。不過妳可以試著說服我相信我有生下妳的事實，說說看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猛然拍桌後，因為苗曦嚇得縮著身子倒退，鈴芝放鬆肩膀，伸手將正常大小的水梨放到她面前，並且緩緩坐回位子，托著腮幫子吃起蜂窩般的草莓。

「平常很溫柔，一直都很溫柔，對我很好……」

「那就不是嘛。」

「我又還沒說完。媽沒有缺點……」

「噗哈哈哈哈哈！」

鈴芝笑彎了腰，肚子痛到不行的她用力拍打桌面。

「就要說缺點了啦……媽很喜歡黏著爸，不管是在跟我說話還是抱我的時候，媽就會過來打斷，黏著抱我而且又拍又搖我的頭，她很喜歡弄我的頭，搶著幫我說話，出去玩也是……感覺感覺感覺好像是因為爸喜歡我，媽才對我好……我……我討厭媽這樣！」

見到小隻鈴芝露出專心傾聽的神情，彷彿在聽外人的煩惱，苗曦湧起某種焦慮，但把像泡泡浮現的話語拼湊並說出口，心裡便輕鬆許多，而且，等了又等也沒有被打頭。

「的確感覺很不好，很差勁呢。真是辛苦妳了………她對妳多好還是多壞？變臉變很快嗎？」

「一直都很好，是爸說要出差什麼的才開始怪怪的。」

「哦？那妳離家出走怎麼會跑到我的房子？住附近？」

「啊……不是。說來話長，搭電車然後遇到小星，然後就來到這裡了。」

苗曦望著天花板，晃晃腦袋，把過程簡化手指左右移動的距離。

「小星是那個女生嗎？一直叫我小妹妹小妹妹，只好讓她先睡一下，煩死了。她跟妳是什麼關係？」

鈴芝搔搔後腦勺，不悅地皺皺眉頭，接著吸入西瓜肉，吸得一點都不剩。

「是同伴，那就是朋友吧，她是店員喔。因為我走丟的關係才在找我，應該是看到媽就把我認成妳……沒有在說妳小喔！」

「沒怎樣啦。其它的就不多問，重點是，妳離開她，跑到陌生的深山還把我當妳媽。很奇怪啊，為什麼妳會覺得她剛好出現在這裡？還因為認不出妳就哭得稀哩嘩啦的——說到底，妳只是在鬧脾氣，想引起妳媽的注意吧？」

「才不是！我有原因的，因為想要找大房子，剛好迷路就找到了，剛好媽就在這裡……妳才奇怪，我到底在說什麼？妳又在做什麼？我都搞不懂了啦……」

因為慌亂的關係，加上鈴芝大口大口吸入各種水果，彷彿那些是煙霧，煙霧做成的，比布丁還軟的棉花糖。呼嚕呼嚕的聲音讓苗曦的也忍不住張開嘴巴咬住抱在雙手之間的櫻桃。口感卻是硬梆梆的彈性，雖然很多汁，但就是跟鈴芝手中的感覺不一樣。

果然很莫名其妙，不管什麼事都怪怪的。

「這棟房子是我的，雖然住的時間不長，但不可能會是妳在找的房子。」

「不常住……媽平常都住哪裡？不就是我家嗎？所以妳果然是來找我的……」

「給我等等，怎麼都變成妳的東西了？還真厚臉皮啊妳……」

「什麼厚臉皮！我又不是那個意思——幹嘛分妳的我的？好過分……」

「全部說明白好了，妳的家是妳跟妳家人的家，而這裡是我的，不是妳的也不是妳家人的，本來就沒有半點關係，是妳在這裡才會從零到最複雜……」

「不要再吃了啦！啊！」

胸口湧起翻騰的不耐，苗曦把只咬半口的暗紅色水果用力推向鈴芝，櫻桃在中途就變形，然後以麵條形狀的煙霧像魚一樣迅速游入她的嘴裡。

「好怪的吃法！到底怎麼做到的？」

「煩啊……我的記憶。這種吃法說來話長，真是說來話長……」

鈴芝放下手中的所有水果，困擾地搔著頭。

「媽！有想起我了嗎？」

「想起妳是我女兒的話就知道妳的名字了啊。忘了問妳，妳叫什麼名字？」

「苗曦……」

「喔。我叫作鈴芝。」

「……那就是媽妳的名字啊！」

椅子碰的一聲倒在地板，激動的苗曦爬上桌面，想立刻撲進鈴芝懷裡，卻被她強烈的眼神給凍住。

「就這樣別動。」

「……」

像被壓住一樣，苗曦連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眼睜睜看著慘遭壓爛的水果紛紛化作雲霧流線，一陣風過去，捲得連殘渣都沒留下，然後四肢漸漸地恢復自由。

「別浪費食物啊。就跟妳說了，我不是妳媽。自己下來啦，煩死了，幼稚園生真的好煩。」

「姆——我已經小學四年級了，妳才煩。而且、而且，這裡明明還有比我更小更小的，，小動物啊，妳把她們抱去哪裡了？」

「哦，那是冬瓜族，有一個被她逃走，真是狡猾。」

「冬、冬瓜……怎麼跟她們說的一樣？她們應該叫作小人族啦，當然也可以叫毛頭鼠，噢，她們還有自己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連這個也可以跟我吵？妳到底餓不餓？」

鈴芝猛然仰頭亂抓頭髮，面向嚇到的苗曦卻變得相當平靜。

「不餓……我去睡覺好了。」

「站住。叫妳站住沒聽到嗎？」

看苗曦越跑越快，還刻意捂住耳朵，鈴芝向前一躍，在空中迅速縮短彼此的距離，將她連同驚叫給壓到地上。

「……好痛！幹嘛啦——反正我就是吵，就是在煩妳，為什麼妳還沒想起我？那為什麼還要救我？真的好奇怪好奇怪……」

「對！就是很煩很吵，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救妳，身體自己先動起來了，等到接住妳之後才有一種總算能放鬆的感覺，現在也是啊，不想讓妳離我太遠。大概是因為妳真的很弱吧，弱得居然被食物當食物，妳是笨蛋嗎？明明還在餓，嘴巴硬要說不餓，我是要妳吃東西，又沒在兇妳。」

「媽……」

「聽著，在確定身份之前都禁止這個稱謂，從現在起只能叫我鈴芝姐姐，懂嗎？來，我是誰？」

「……」

知道只要鈴芝不肯鬆開手腳，就別想從她的壓制做任何的掙扎，但苗曦的難過已經化為火氣，無論如何就是不想照鈴芝的話發出聲音，用最小幅度的動作用額頭撞地板，表示抗議。

沒想到，或者是說在預料之內，鈴芝加重下壓的力道，苗曦痛得哇哇大叫。

「我、是、誰？」

「我絕對要跟爸講——說媽都這樣欺負我，好過分。」

「這裡只有我和妳兩個人，妳是離家出走的孩子，妳的爸爸媽媽都不知道妳去了哪裡。所以，現在這裡有苗曦妹妹還有誰？」

「噢——！」

快要淚眼汪汪的苗曦正要喊出最後一聲，希望可以喚醒鈴芝的記憶，照理說只要喊了，情況就能漸漸好轉，至少是命運是會靠向自己這邊，但還沒喊出來就被鈴芝輕而易舉地加重力道，嘴巴只能發表出為時已晚的悲鳴。

「苗曦妹妹的鈴芝姐姐現在人在哪裡？」

「不知道……」

雖然後頸的疼痛實在是無法多忍受半秒，感覺繼續被用力壓著就有生命危險，但苗曦不相信自己會這樣就死掉，更不相信鈴芝會繼續加重力道。

只要撐一下下，鈴芝一定會鬆手的……

一定會的……

突然，來自上方的龐大壓力迅速離開。

苗曦趕緊翻身，癱躺著用咳嗽幫助喘氣。她開始懷疑自己一定是搞錯了什麼，說不定那只是剛好長得很像很像鈴芝的陌生人。

已經什麼事都不奇怪了，所以再怎麼奇怪也可以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情。

鈴芝若有所思地盯著苗曦，接著亮起眼睛，透出好主意的熱烈隨即讓地上苗曦倒抽涼氣，寒毛倒豎。

拚著快要散掉的骨架，苗曦奮力翻身，想連滾帶爬地逃走，結果還是被鈴芝毫不留情地捉住。

「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

鈴芝將雙手溜進苗曦的衣服裡，手指像毛毛蟲又像水藻那樣扭動，從她的脖子到腳掌都以觸碰給予不同程度的刺激，轉眼之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越是打滾，露出的破綻越是容易被突擊；越是慘叫，笑意越是擠出更多的空氣。

空氣中，每個角落都填滿了苗曦無法受控的笑聲。

在幾乎虛脫甚至要崩潰的時候，暫時放過苗曦的鈴芝又問了一次——

「我，是、誰？」

「鈴芝……是鈴芝姐姐……」

「妳又是誰？」

「妹妹……鈴芝姐姐的妹妹。」

「給妳及格。好孩子，要吃東西嗎？」

「……要。」

因為實在是笑到肚子抽筋沒力氣了，苗曦想說「不」這個字也無法順利吐出聲音，只能任由被鈴芝抱到椅子上。

「頭髮好亂喔，打起精神啊，嘴巴張開。」

「我自己會吃啦。」

苗曦勉強振作，偏頭避過擠臉頰的香蕉，自己拿了正常大小的蘋果便啃起來，被鈴芝伸手撥頭髮和衣服就氣得往旁邊挪動，沒想到她竟然就坐了過來，硬要佔據半張椅子的空間。

「幹嘛啦？又不是沒椅子。」

「讓妳不高興了？」

「還敢說……」

苗曦邊咀嚼邊含糊咒罵。

「對不起啦，因為妳不肯改口，所以只好強硬一點。」

「討厭。很擠耶，頭髮都弄到我了。」

「妳也是啊，一點點而已。」

「那就不要過來擠。」

「但我就是想坐在苗曦妹妹的旁邊，有什麼辦法？」

「……去拿一張椅子啦，真的很擠。」

「我就喜歡跟妳擠，除非趴著求我，說拜託鈴芝姐姐之類的。」

「在說什麼東西啦……吃飽之後我要快點去睡覺。」

「要跟我睡喔。」

「隨便妳……」

苗曦緊繃著臉，一口一口將蘋果啃得精光，雖然外表和味道都是蘋果，但整顆都是果肉，整顆都能吃掉，代表這也是類似西瓜鳥的食物。

透過眼角餘光，站在一旁的鈴芝正在眨也不眨盯著看自己，好像在觀察很稀有的動物並且釋放友善的波動。

苗曦覺得鈴芝越來越像動物，是剛好有著人的外形（剛好穿著兔子連身睡衣）的奇妙生物（雖然帽子脫掉了），就像三隻冬瓜，只是小動物剛好會說人話而已。

「苗曦妹妹長得好像小動物喔。」

「咳噗！妳才是——為什麼要說我像小動物？」

「小動物就是小動物，沒什麼好驚訝的。說我是小動物也可以，只要妳覺得是那就是。」

「我不想當小動物……妳自己當就好。」

「不行，我們都是小動物。」

「全給妳說都給妳說……對了，妳把賽希兒她們放到哪裡了啦？我想看看。」

「她們兩個姊妹在睡覺啦，她們嚇壞了，不睡覺不行。別打擾。」

「就看一下嘛，看她們是怎麼睡覺的。」

「妳喜歡在睡覺的時候有人開門特地看妳睡覺的樣子嗎？喜歡的話，晚上我就來掀妳的被子喔。」

「不要！為什麼？噢……好啦，不看就不看。」

「但是我和妳蓋同條被子，所以就算不用打擾也可以看妳的睡臉。」

「姆——！」

被鈴芝這樣特別點出，苗曦原本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現在卻變得相當可怕，越想越討厭，好像被耍了一樣。

「好啦好啦，其實那種事不會發生的，因為我很容易就睡著了。」

「我也是啊……跟趴在桌上一樣，不小心就在做夢。」

「最近有夢到什麼呢？」

「大房子……就是這裡，夢到外面而已。離家出走還真的到了這裡，夢裡面沒有妳啦，哼。」

「噗，什麼跟什麼，所以妳離家出走的時候該不會是想找夢裡的房子？」

「……可以這麼說啦。」

苗曦想了想，低下頭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否認。並非鈴芝的關係，而是出自問題本身，無論是誰，包括自己，就像在問太陽從哪裡出來，答案肯定都是一樣的。

「如果妳的朋友都在找妳的話，他們肯定急得跳腳，還有妳的家人，因為根本猜不到妳居然往夢裡跑啊。妳是笨蛋嗎？」

「我的朋友……要是我的手機沒有被沒收，這種事就不會發生了——可以先借我手機嗎？嗯……」

「不要，求我和拜託我。」

「拜託啦，我想打電話。」

「我是誰？」

「鈴芝……姐姐。」

「嗯，苗曦妹找姐姐有什麼事呢？」

「讓我打電話。」

「是誰要讓妳打電話？」

「……鈴芝姐姐，我想打電話，拜託。」

「沒有那種東西，也沒有手機，我都沒有。」

「什麼！那妳說那麼多幹嘛啦？怎麼會沒有……騙我的吧。」

「只是私心想聽妳叫我姐姐啦。電話和手機那些，這裡連個碎片都沒有，電池也是。要是妳真的想找朋友和家人，明天早上再帶妳走去警察局。」

「不要！我只是想報平安而已，為什麼要去警察局？而且而且而且……」

苗曦很想直接否定鈴芝才不是什麼姐姐，但身體出於恐懼的本能，將要脫口而出的話變作結結巴巴，吞了回去。

最後只能低下頭，進入沉默，煩惱則是不斷增加膨脹。感覺一切都會遠去，一切都有可能像好吃的西瓜鳥那樣粗暴地抓住自己並試圖帶到未知的地方。

「好啦好啦，別緊張，又不是趕妳出去的意思，想住多久都沒關係，不管怎麼樣。我養妳，交給我就好。」

「欸？為什麼……」

彷彿突然敞開一扇充滿光明的門窗，苗曦感到煩惱幾乎蒸發殆盡，像大海一樣因為排水口而只剩空空的杯子，又像燈泡亮了之後，臥室就是臥室而非無止盡的黑暗，但隨即充滿了淡淡的疑問，幾乎快笑出來又快哭出來的疑問。

「因為，我就是想照顧妳，一直一直這樣下去。誰叫妳是我的妹妹。」

「嗚欸……」

雖然對於之間關係的變化還是有一點點覺得怪異，但苗曦進入鈴芝的懷抱時，並沒有感到任何的矛盾，是妹妹也好，是小孩也好，她都希望鈴芝能像現在這樣一直接受她。

「哇啊！兩個小妹妹……在抱抱？」

站在遠處停住的人影是已經暈倒（被鈴芝敲的）許久的小星，剛醒來沒多久的她在這棟房子嘗試搞清楚身處的狀況，但現在她還是沒完全搞懂。

看著鈴芝，看她聽到「小」這個字就有所反應，聯想到自己所遭遇的結果，看她走向小星的每一步都異常沉重，苗曦知道小星大事不妙了。

但還沒做出提醒或阻止的選擇時——

「那個人好像要完蛋了。」

糖糖站在苗曦的腳底旁邊，一副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的看戲模樣。

像是飛到汽油的火花一樣，苗曦想抓住黑冬瓜的衝動熊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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