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途上歸（古言） - 第五十六章　解夢

　　晨澈無意識搓著指尖，白日的觸感仍殘留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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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說牽她的手是自己過度擔憂，害怕又一次失去她，那麼此時的眷戀就像一盤冷水當頭淋下，再怎麼裝作視若無睹，那情感都已實實在在地扎到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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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對她動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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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決不能任由這感情繼續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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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番糾結，他決定去找江靛欣坦白，來個痛快，不料她也有話要說，兩人在半途就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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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院裡談話怕被白剡銀聽到，雖並非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只是多一個人知曉，危險就多添一分，晨澈不願別人擔上這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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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靛欣明白他的顧慮，抬手指向不遠處那座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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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河城內有座騰雲塔，起初建立以藏經書，後來朝代更替佛教成了犧牲品，經書盡焚，連同這塔也遭了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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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而言之是個已荒廢多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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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澈背著她避過守衛，繞至騰雲塔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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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月當空，塔的頂層站著兩個身影，隨著月色靠在外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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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靛欣把聚香樓的事情細說出來，包括那男子說的每句話，無一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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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澈大致猜得出來，除了臉色發黑，倒沒什麼驚訝，輕嘆道：「該如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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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說……賀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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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蕊的夫君便是雁回，這是江湖中人替他起的稱號。他醫術之高，如同大雁飛來春降臨，雁回春至。」見她點頭，又說：「本名江鴻影，是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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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她覺得就算再聽到什麼消息都不會吃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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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在她懵然不知的時候，晨澈就已經悄悄帶著自己踏上尋親之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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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既江鴻影還活著，賀蕊是不是也沒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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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靛欣試探問：「他們都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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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記憶中的陣法在完成瞬間，賀蕊就像渾身氣力被抽乾似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按理說腕間的刀傷並不深，鮮血竟如流水般湧溢一地，無法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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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她應也還活著。」他一頓，又說：「賀蕊以血結契，意味著借她的身體供養你，兩者共生。可即便活著，想來狀況也是極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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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陣法又是什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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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澈閉起眼，陷入回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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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南宙的日子，江鴻影每天都會在山下行醫，賀蕊自他來了以後，除了不時到山上檢查他練武的進度外，基本只隨江鴻影出雙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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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在過去那漫長的歲月裡，是他看著江靛欣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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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猶記得七年前的那日，陽光明媚，天藍水清，與夏蟲交織的暖風略顯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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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一次把人背回屋子的時候，桌上已備了一鍋糖水，那時的他雖覺奇怪，卻也沒有多想，盛了一碗給她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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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找遍屋裡都沒看到賀蕊二人時，他便知道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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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輾轉回到廳堂，卻為時已晚，瓷碗落下一刻，江靛欣同時倒地抽搐，七孔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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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抱起人往山下狂奔，找到江鴻影時二人正在草屋裡休息，說明一切後急忙把人放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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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毒物本來就有許多搭配，份量不同造成的毒性也會相異，一些毒者自行研製的秘方，即便是江鴻影也無法在耽誤這麼久後將毒性全數逼出，更別說調制出合適的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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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靛欣中的毒性質極烈，饒是晨澈跑得再快，在找到兩人之時，她已是沒了氣息，可說是無力回天。江鴻影自是不死心，強灌她好幾碗催吐解毒藥，只是隨著江靛欣的身體漸漸失溫，幾人的情緒也開始穩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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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一個晚上，晨澈都跪在她旁邊，身子挺得筆直。地板堅硬，碎石硌人，他卻毫無所察，沒有痛感，一切都是那麼的虛幻，那個方才還笑著與他打鬧的人，為何會突然沉默不語，愈漸冰冷，躺在這地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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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開始覺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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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這處氣溫不低，可他看著她發白的唇色，頓時像被抽空一切精力，那顆被她賦予暖意的心也失去了該有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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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蕊哭得失了聲線，江鴻影守著她的屍首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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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天亮，賀蕊倏地站起，抽出晨澈的劍，眼神發亮，語氣帶著一絲偏執：「我要試咒禁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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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鴻影只稍一愣，沒有制止，啞著嗓子說：「我來結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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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澈也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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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鴻影行醫時沒固定藥金，遇著出不起銀子的人隨意用些什麼付清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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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是菜肉，可以是字畫，也可以是小童甜笑著送上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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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有些送出醫書，或是門派秘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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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在書櫃看到一本名為《孤山咒》的咒禁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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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肢再生、續命新生、移魂之法等等能想出的通通寫在書中，或許是太驚世駭俗，竟從未在民間聽人流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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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深深明白，這只不過是病急亂投醫，若真有用，怎會從未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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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蕊搖頭輕笑：「日后你還要照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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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察覺到晨澈欲把劍搶回，她踹了他一腳：「小子，不必內疚，只需答應我好好活下去，過屬於你自己的人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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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她便提劍往手腕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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