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以文字刺殺我 - 和尚的永生

有間小廟裡有個小沙彌，他記不得自己為何來廟裡、記不得自己的過往事。

老和尚只跟他說：「你記得佛祖就好。」

小沙彌和一般年紀的小孩兒不一樣，不貪玩、不開朗、不喜熱鬧，每天都認認真真跪在佛祖像前念經敲木魚，心無雜念。

老和尚常常說他和佛祖有緣，一生都得侍奉佛祖。

小沙彌常常回我心中有佛祖，此生只會念經吃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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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小沙彌清掃寺院外的落葉，微風清徐，他偶然的一瞥眼，卻看見一名小女孩兒徒然站到他眼前。

他波瀾不驚，定定的看著對方。

一頭紅色長髮披散在肩上，可愛單純的臉貌，水汪汪大眼眨也不眨的直盯著小沙彌，眼裏似是充滿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最終仍化為一絲笑意。

「小施主，寺廟在前邊，妳走錯路了。」小沙彌合掌對著她說。

小女孩輕輕的笑了，銀鈴般的笑聲迴盪在兩人之間，她說：「我不是來找佛祖的，我是來找你的。」

「我與妳素不相識，小施主怕是認錯人了。」小沙彌規規矩矩的回應著，單看回應就像個小大人似的。

「你不認識我沒關係，我認識你便好。」小女孩攏了攏自己的長髮。

「小施主，我想妳並不是一般人，還莫要再胡鬧，趕緊回去吧。」小沙彌語落，便重新掃起地，也不怎麼在意對方離不離開。

「小禿驢，你知道我是什麼妖吧？我可以視作你這是放我一馬嗎？」小女孩手背在身後，頭微偏著，眼神都亮了一下。

「小施主既知又何須再問？」小沙彌輕飄飄的落下一句。

「好吧，但你也知道我這種妖不能單看外表，我可能已經活了上百年、上千年也不一定。」

「那又如何？我也做不了什麼，倘若妳真的想殺我早該一開始就殺了。」

「我可是狐狸精，怎麼可能殺你？定是養大你奪走你的精氣囉！」

小沙彌沒回話，專心致志的掃著地。

「你不怕嗎？」小女孩問。

「既是命，逃不過。是福是禍，聽天由命。」小沙彌淡聲說著，彷彿真將生死置之度外。

「呵。」女孩冷笑一聲，說不出意味著什麼，卻讓人聽出一絲淒涼。

小沙彌微蹙起眉頭，正抬眼卻發現空無一人，只剩那微風在周身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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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事小沙彌沒有告訴老和尚，但從老和尚的目光中，小沙彌總覺得他知道了些什麼，可老和尚什麼也沒說，只讓他去唸經。

自打那天後，小狐狸每天都會來找他，只要單獨他一人，任何時辰任何地方，小狐狸都會出現在他眼前。

小沙彌一次又一次的說：「阿彌陀佛，回頭是岸。」

小狐狸總笑嘻嘻的應道：「沒有回頭，沒有輪迴。」

小沙彌從未打算告訴老和尚，關於小狐狸的存在，他不知是為何。

他想，也許他還不夠瞭解佛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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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小沙彌成了淡漠的和尚，小狐狸成了美豔的女子，兩人如同青梅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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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和尚獨自一人跪在佛堂的佛像前念經，不知道為什麼今夜的他總感覺些許不安。

佛堂裡瀰漫著檀香，原是平靜心神，和尚卻有些心不在焉，他起身走來走去，最後面向著佛像，恍然想到，小狐狸是不是還沒來找他？

「和尚。」

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傳來。

以往小狐狸都叫他禿驢不然就是小和尚，這倒是第一次這麼正經的叫著他，他有些疑惑的轉過身。

然而站在眼前的人也和往常不一樣了。

小狐狸很漂亮，他一直這樣覺得。

小狐狸從前只穿粉色衣裳，她說她不喜太鮮豔的顏色，她覺得自己的容貌太豔麗，再穿上鮮豔的衣裳只會襯的自己更像個妖。

可現在的小狐狸身穿大紅色長裙配上金絲線，乍一看就像嫁衣，樣貌比之前更加妖艷，額中多了一抹紅色的印記，似是花的模樣，她原先的黑瞳也染成了紅色，彷彿墮入魔道。

「妳⋯⋯」和尚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愣愣的看著對方。

這大概是他活到現在以來唯一一次的驚愕。

「和尚，我好看嗎？」小狐狸轉了一圈，期待的望著他。

和尚沒有回答。

小狐狸勾起一個極淺的笑容說：「和尚，我就問你一事。」

「何事？」和尚問。

「你有沒有喜歡我？」小狐狸說。

和尚沈默半晌，最後說：「我心中只有佛。」

小狐狸的笑容變大了，她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流出來了都不自知。

和尚皺起眉頭，心中卻泛起酸，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是因為她的眼淚？還是她那實則悲痛萬分的笑聲？

小狐狸將目光移向了佛像，連說了三個「好」字，她抹去眼淚又道：「常言道，我佛慈悲，可佛祖你真是對我慈悲嗎？還是我太貪婪？人世間的情愛，我一隻妖怎能如你一樣摒除？」

和尚有些心慌，他壓下情緒，兀自鎮定的問：「此話何解？」

小狐狸沒有回答。

她只是捂著心口，低聲說：「和尚，我要去渡劫了。」

「渡劫？妳從未跟我說過！」和尚語氣中的激動連他自己都不知。

小狐狸定定的看著和尚，半晌，她轉過身說：「若有緣再見，無緣便忘了我吧。」

和尚想追上前，卻聽見一聲「阿彌陀佛」，他才發現老和尚一直在角落觀看他們。

「師父？」

「我早知你與那妖的關係，不阻止只因你們有緣。」

「什麼緣？」和尚問。

「你此生是她所給，逆天改命需付出代價。」

老和尚的聲音平穩卻震住了和尚，當和尚再回頭已然沒有小狐狸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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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剛修行成人形的小狐狸被同類打傷逃跑，暈在路邊被路過的好心和尚撿回家照顧。

小狐狸討厭和尚討厭佛的一切，常常沒大沒小的大禿驢小和尚的叫著，態度有多不客氣就有多不客氣。

和尚生性淡漠，也不介意，只是盡心盡力的照顧。

一開始的嫌棄厭惡伴隨時間的流逝轉為相伴相知相惜。

和尚身邊跟著跟狐狸，那隻狐狸是個妖，從來沒有作亂過，和尚到哪她便跟到哪。

直到——

和尚為救她遭其他妖怪打傷既而要魂飛魄散的地步。

猶記得，和尚擋在她身前，用那凡體之身抵擋對方的妖力，當小狐狸回過神時，和尚已經沒了氣息，也找不著對方的魂魄，像是永遠消逝在這世上。

小狐狸就在這一瞬間入了魔。

從沒有殺過人殺過同伴的她在這一刻染上滿手的鮮血。

她恨，這世間的不公。

她恨，他常常掛在心上的佛祖沒有救他。

她更恨，自己為何是妖為何要跟著和尚，更為什麼要對他動心。

她入地府，搗亂秩序只為取那一生死簿，閻王冷漠嚴厲的看著她，眼中似乎還帶著憐憫，他說，和尚的魂魄已散，再無輪迴。

她闖入各家廟宇，無論身上受了多少傷，只為向佛祖說一句：「我佛慈悲，祢為何不對他慈悲！」

不記得闖了幾間廟宇不記得染上多少無辜血，當佛祖真正出現在她眼前時，她的罪孽已天理難容。

佛祖的模樣與和尚很相似，祂淡漠卻有一絲悲天憫人，祂說：「七情六慾，是世人最難過的一關。他便是屬於我的七情六慾，到人間度過紅塵最終的身心仍是只有空。」

小狐狸愣愣的看著祂，像是仔細的瞧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是否是她追尋這麼久的人。

她說：「我認識的只有那小和尚，我只要他，無論要我怎麼做都行。」

佛祖默然，祂知曉他們的一切，然而那些在祂心中泛不了一絲情緒。

「為何要那麼堅持？」佛祖不解的問。

小狐狸扯開一抹笑容，更像是在可憐祂。

她說：「祢不會懂的，因為祢沒有感情。」

佛祖不再回話，佛祖答應讓和尚回來，也讓小狐狸陪伴和尚二十年，二十年後，受天劫，還罪孽，以魂魄換魂魄，這是佛祖最後的慈悲寬容。

小狐狸欣然接受，她甚至覺得將自己罰得太輕。

和尚不愛她殺生不願她入魔，總是盡心盡力的教導她觀念照顧她，最終她還是成了和尚最厭惡的妖，站在了和尚的對立。

佛祖重新將自己的七情六慾聚起，可祂未給凡體之身，而是讓和尚成了不老不死不傷不滅的存在，祂要和尚成祂的分身，活在人間，渡化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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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受佛祖之託找到和尚的同時，小狐狸也得知了和尚的存在。

和尚眉眼冷清，明明不過幾歲的孩子卻冷得不似人，好似萬物在他眼裡皆是空。

小狐狸在一旁偷偷觀察，當她看見和尚的模樣她沒禁住自己的情緒哭了出來，她拼命摀住自己的嘴，她知道和尚已經記不得她了。

老和尚撇了她的位置一眼只落下一句：「恩怨情仇，從未算清。」

從此以後小狐狸天天出現在和尚旁，伴他成長卻伴不了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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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和尚知曉一切，只跪在佛祖像前，直視著佛祖像。

他說：「祢的七情六慾永遠斬不斷情愛，祢讓我渡眾生，卻不讓我渡她。」

「佛祖，祢連祢自己的七情六慾都渡不了。」和尚的嗓音一如往常的冷漠，可感受得到微微顫抖。

他站起身，眼神冰冷不同從前的淡漠，他的眼裡染上鮮紅，身影和當初入魔的小狐狸疊在一起。

「萬萬不可啊！」老和尚皺緊眉頭，低喝。

和尚沒說話，面無表情的離開寺廟，再不見人影。

「一念之間，一念之差，一念入魔。」老和尚搖著頭嘆息，對著佛祖像躬身說：「繞是佛祖也難逃情關，阿彌陀佛。」

香的餘煙緩緩飄散，模糊了佛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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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某天的子時無風無雨，卻響了九十幾道的響雷，無人敢探出頭觀看，人人都說那是上天發怒。

聽說，有名和尚穿著一身單薄的素黃僧衣，身上染了不少鮮血，手裡還抱著看似沒了氣息的小狐狸在街邊遊蕩。

聽說，那名和尚入了魔，愛上妖，然而那名妖已經被上天懲罰，魂魄俱滅，他便屏棄佛祖，在世間遊蕩。

聽說，和尚不老不傷不死不滅，誰都沒辦法解決他。

再來⋯⋯沒有誰再聽說過那和尚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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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為何每年都要來這裡？」一個小沙彌跟在師父的後頭，手裡拿著供品，疑惑的問。

老和尚對著眼前的墓碑，躬身拜了拜才說：「祭拜一段紅塵。」

小沙彌更加疑惑了，他看了看墓碑上，心說：「這墓碑只寫了和尚跟狐狸，算得了紅塵嗎？」

老和尚親力親為的將供品一一擺放好，讓小沙彌退到一旁直至聽不見他說話的位置，老和尚才緩慢的開口說：「當年你讓我將你們倆合葬在一起，不知道這到底對你是好是壞，你是以這種方式懲罰自己嗎？明知自己不會死，卻時時刻刻都感受得到痛苦。」

墓碑不會有所回應，冰涼的在那，一動也不動，地下的人更不會回應。

老和尚深深嘆一口氣，抬眼看向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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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殘酷的就是默許這樣對待自己的佛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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