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小姐以恐懼為食 - 《1》趨光性

《1》

蛾類經常被誤解為擁有趨光性，實際上，牠們只是會以光源位置來計算飛行角度，盡可能保持與目標的最短路程。億萬年來，牠們一直仰賴月光和星光作為導航，但這種可靠的移動方式，卻因人造光的干擾而失效。

一隻飛蛾不停對著街燈盤旋，不時用力撞上燈罩，過了好一會才擺脫由燈光構築的迷宮。

牠翩然降落、佇留在左京面前的桌上。

雪白底色的雙翅，有著形似眼珠的斑點，那雙假眼彷彿正與左京對視。

「——好的，我明白了，那麼有機會再去拜訪您。」

揮手驅趕白蛾同時，左京禮貌地結束通話。

像這樣臨時被客戶取消會面，對不動產業務員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情。左京瞄了一眼手錶，指針已經來到八點五十七分，看來今天只好到此為止。

為了替公司開發航空城的新案子，左京帶著下屬來到月海市的郊區地段。倆人由於工作繁忙，無意中錯過了晚餐時間，遂就近選定便利商店用餐。

與都心常見的門市不同，這裡不僅環境寬敞，而且佈置得美輪美奐。商家於室外廣場擺設了咖啡廳風格的木製桌椅，讓客人可以一面休息，一面眺望遠方客機的起降。再遲一些，便會有賽車競速的玩家出沒，能夠見到平時難見的各種改裝跑車。

稍微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入夜後氣溫明顯下降，一旦身體靜止不動太久，便會感到寒意湧上。

買杯熱飲取暖吧。左京想。

「左京主任，今天有買一送一的活動，多的這個請你喝～」

身旁傳來清澈悦耳的嗓音。

就像被透悉了想法，下屬端來兩份熱咖啡，將其中一杯遞給左京。

她的名字叫作夏梨梨，二十歲。蝸牛不動產的新進人員，被分配到左京的麾下學習。夏梨梨的外表十分亮眼，擁有齊肩的粉棕色短髮，五官線條被精巧地勾勒了出來，微揚的眼角散發出活潑甜美的氣息，給人很好相處的印象。

「是嗎？我上午買的時候怎麼沒有。」

「難道店員先生看我長得漂亮，所以多給了一杯？」

「那妳千萬別浪費別人的心意，請通通心懷感激地喝下去。」

以奇怪的架勢捂著左眼，夏梨梨自嘴角擠出狂妄的笑聲：「哼哼哼，我也很想喝光，但如果我的身體攝取超量的咖啡因，這座城市、不，整個世界很可能會被我毀滅！」

「妳是哪個星球來的怪獸？說過不需要部下請客吧，真是……」

拗不過夏梨梨，左京只好把咖啡送入喉中。

身體暖和了起來。

「好喝嗎？」夏梨梨笑瞇瞇地問。

「還行。」

「嘁，真是無趣的男人，讓我示範一次正確的表達方式。」

夏梨梨啜了一口咖啡，微微仰起頭，表現得像遙望夜空的女詩人：「這曼特寧咖啡豆，充分以自身孤高的苦澀，表現出特立獨行的甘甜，啊……我彷彿置身在蘇門達臘的雨林之中。」

無視夏梨梨的表演，左京作勢要起身：「剛才我和客戶通過電話，對方臨時有事，所以我們現在可以下班了。」

「欸？主任要離開了嗎？」

「妳知道回家的路吧？別搞錯了，這裡是月海市，不是蘇門達臘的雨林。」

「等、等我一下！把東西喝完再一起走啦。」

「真麻煩。」

「別這麼說嘛！萬一人家因為落單，而被隨機殺人魔拿刀捅了，主任很可能會陷入深深的自責，每天借酒澆愁的想：“要是那晚我願意等夏梨梨就好了，我好恨我自己啊，下輩子想成為一株韭菜贖罪”。」

聽到下屬有如笨蛋般的台詞，左京略帶無奈地端正坐姿，接著從公事包中取出讀到一半的心理學讀物。

夏梨梨把臉蛋湊了過去。

「嚯嚯～感覺主任今天看的東西也很高深莫測。」

「面向一般人的科普讀物罷了，妳有興趣？」

「完全沒有，我只是強行在找話題聊天，避免空氣變得尷尬。」她略歪著頭微笑。

「但妳一開口，空氣就會瀰漫愚蠢的氣息。」

「看招！」

夏梨梨使出一記右勾拳，左京用書本格擋輕飄飄的拳頭。

這時，原本被趕走的白蛾，又再次飛回到桌面。

望著翅膀上的假眼，夏梨梨像想起了什麼，興致勃勃地說：「我找到有意思的話題了——左京主任聽過“蛾男”的故事嗎？會在夢中現身的可怕男人，夢見他之後會被殺死。」

「我記得是十多年前的都市傳說，還曾翻拍成電影。」左京回答。

「沒錯，看完電影後我嚇得半死，從此不敢吃青椒。」夏梨梨說。

「妳那叫單純挑食。」左京說。

「重點來了，謠傳我們公司最近有人夢到蛾男，才隔了幾天，另外一個同事也夢到了，大家都議論紛紛，說不定接下來會鬧出人命呦。唔！越想越害怕。報告主任，我明天可能要請病假休養，躺在沙發上調適心情。」

書殼輕輕敲了夏梨梨的腦袋一下。

「蛾男根本不存在，給我乖乖過來上班。」

「我有異議！被告律師有證據證明蛾男不存在嗎？」

「假如蛾男存在，那麼就會有死在他手上的受害者。截至目前為止，因蛾男作祟而導致身亡的人數為零，故蛾男並不存在，此話題終結。」

說完，左京便把視線移回書本上

夏梨梨仍不願意放棄，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關於蛾男的怪談。

她的左耳戴著水藍色的耳機，把雙手插進針織外套的口袋，從西裝短裙伸出的纖細雙腿配合著節奏前後晃動，柔順的髮絲也隨之搖曳了起來。

從異性的角度去看，夏梨梨確實很吸引人。

比方來說，鄰桌的客人明明帶了女伴，眼神卻不停飄到夏梨梨身上；難纏的男客戶見到夏梨梨，態度也會來個大轉變。公司內更有許多仰慕她的同事，那些人還為此對左京頗有微詞。

左京將書本往回翻了幾頁，上面寫了一個特別的心理現象——

可愛侵略性（cute aggression)。

文中提到不少人有類似的經驗，他們在寵物店看見滾輪上跑動的小倉鼠，明明是相當可愛、療癒的畫面，卻意外激發了大腦的暴力想法——好想捏死牠。那些人因而懷疑自己是不是心理變態、是否有虐待動物的傾向。

不過研究指出，這其實是非常正常、健康的心理反應。

腦科學家解釋，極端的情緒容易觸發大腦的均衡機制，例如喜極而泣，絕望時會歇斯底里地發笑。同理，由於可愛動物造成過多正面能量湧入，大腦便會釋放負面想法加以中和，再加上“可愛”與“侵略”的腦部反應區塊容易產生“跨連接”（cross-wiring），才引發想要捏死小倉鼠的念頭。不過，這種想法並非源於負面情緒，故只有極少數的案例會演化成真正的暴力行為。

那麼，倘若這份理論適用於人類之於人類呢……

「主任，空杯讓我拿去丟掉吧。」

左京這才發現紙杯已經被自己掐爛。

「麻煩妳了。」

他以一貫的冷淡笑容，隱藏因方才失態而產生的動搖。

就在夏梨梨離開座位後，左京的褲子口袋傳來震動。手機顯示收到交友通知，並附帶了摘自「啟示錄」第六章第八節的留言。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灰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作死。陰府也隨著他——】

左京創建了兩個W-Line帳號，一者為工作用，另一者則是私人用途。收到交友通知的是私人帳號。照理來說，設置成私密狀態的帳號，並不會被陌生人搜尋到。

基於好奇心，左京按下確認按鈕。

對方的匿稱叫作胡桃小姐，以長髮及腰的清秀背影作為頭像。拍攝背景是片荒蕪的不毛之地，地面遍佈坑洞與石礫，天空染上一層黯淡的灰，空氣間則飄散著大量塵埃，有一股末日來臨的衰敗美感。

【你好，請問你是哪位？】

左京發送文字試探。

【這天，歲月中平凡的一天，左京的命運軌跡在眼前清晰了起來。他要死去，他會死去，這就是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胡桃回覆了源於經典文學《命運交叉的城堡》的改編詞句。

【你認識我？“死去”又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左京先生很快就會被殺死哦。】胡桃說。

……被殺死？

左京戒備了起來，要說對自己存在殺意的傢伙，確實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他集中精神環顧四周——被掛飾扭蛋機吸引的夏梨梨，正朝投幣孔投下硬幣；便利商店中剩下二名店員，附近也只坐了一對情侶，並未出現稱得上可疑的人物。

【你在恐嚇我嗎？】左京問。

【距離你的死亡剩餘四分鐘。】胡桃回覆。

【你是誰？】

【距離你的死亡剩餘三分四十七秒。】

「啊啊啊！又抽到重複的！我決定要和這台爛機器決一死戰了！左京主任，借我一點零錢～人家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

夏梨梨高聲呼喚。

【是嗎？我拭目以待。】

左京輸入。

【距離你的死亡剩餘三分三十五秒。】

胡桃似乎沒有交談的意願，只是一昧地進行倒數。

「混——蛋！還是沒中！我合理懷疑你出老千！」夏梨梨氣急敗壞地對扭蛋機的大叫。

倏然，左京察覺自己使不上力氣，一股無可名狀的壓迫感自脊椎擴散開來。壓力攀附住每一吋肌膚，宛若睡眠癱瘓症的癥狀，明明意識無比清醒，身體卻動彈不得。

【距離你的死亡剩餘二分十七秒。】

馬路傳來引擎鼓譟的聲浪。

一輛經過改裝的雙門跑車正以高速偏離車道，失去控制地衝向便利商店的位置。跑車完全沒有減速的意願，逕直撞上一旁停車格內的貨車。車體發出激烈的撞擊聲，同一時間，左京感受到頸部被尖銳物劃過的刺痛。

猶如自來水管線被挖破的場景，溫熱的液體從傷口大量湧了出來。

「唔……唔……」

左京癱坐在地。視線迅速暗了下來，眼前出現許多密密麻麻的黑點，他心知這是大腦供血不足的初步症狀。

頸動脈大概被車體的破片割開了。

「主任！左京主任！」

扔掉懷裡的扭蛋，夏梨梨神色慌張地替左京按壓傷口。

鮮血絲毫沒有止住的跡象，她那件純白色的白色雪紡衫，已被染成一片怵目驚心的深紅。

「救、救護車很快就會來了，你千萬不可以睡著哦！」

人類受到致命重創時，大腦會分泌嗎啡止痛，左京只覺得身體疲倦。

「嗚、嗚嗚嗚……都是我害的，我不該硬要讓主任留下來。嗚嗚、嗚嗚嗚嗚……主任你別死啊，以後我上班再也不會偷懶，工作都會儘快完成，什麼都聽你的好不好……」

淚珠簌簌從她的臉頰滴下。

真是有趣的下屬。

左京想要說些什麼，卻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感到口乾舌燥，就像剛跑完馬拉松的狀態。口渴為失血達到八百毫升的癥狀，當總失血量達到一千二百毫升以上，約莫二分鐘內便會陷入死亡，與胡桃預言的時間幾乎一致。

能聽見的聲音越來越小，耳朵像被堵住似的。眼前景物由暗轉紅，宛如覆蓋了一層的鮮紅的布幕。在徹底被剝奪視力之前，左京用盡最後的氣力看向手機屏幕。

【距離你的死亡剩五秒。】

【距離你的死亡剩四秒。】

【距離你的死亡剩三秒。】

到此為止了嗎……

遺憾的是，自己仍未解開關於“消失的七日”的謎題。

左京闔上雙眼，任由意識墜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　　　　　　　　　　　　※　　　　　　　　　　　　※

「啊啊啊！又抽到重複的！我決定要和這台爛機器決一死戰了！左京主任，借我一點零錢～人家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

周圍傳來夏梨梨的呼喊。

左京赫然驚覺，自己呈現趴睡的狀態。

剛才……是作夢？可是夢境的內容未免太過於真實，頸部彷彿殘留了被割裂的痛楚。左京查閱手機，W-Line的好友列表內，並沒有叫做胡桃的聯繫人。

「哈～囉！主任在打瞌睡嗎？」

「別大呼小叫，我馬上過去。」

離開座位前，左京將夏梨梨留下的私人物品一併帶走。

「妳需要多少硬幣？」左京問。

「最後一發就讓主任幫我轉吧，沒中的話再說囉。鏘鏘～歡迎下一位參賽者——來自月海市的左京選手，特技是藉由翻開書本，製造外人難以搭話的特殊結界。」

「廢話真多。」

左京扭轉開關，半透明狀的蛋型塑料膠囊隨即滾向出口。

夏梨梨剝開膠囊，甫見到內容物，立刻張大了小嘴：「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出、出貨了，是特殊版的沒穿褲子外星人！我要立刻拍照發到朋友圈，讓大家沾沾喜——才怪，快嫉妒我吧！凡人們！」

她跳起類似祈雨舞的滑稽舞蹈。

「笨蛋，先過來這邊。」

左京把夏梨梨拉到便利商店外的一角。

「主、主任你想幹嘛？如果打算非禮人家的話，我會發出絲綢被撕破般的叫聲哦！」

「安靜。」

「安靜的定義非常抽象，請具體說明，我需要把自己的音量保持在多少分貝以內？」

「別說話。」

左京單手捏住夏梨梨的臉蛋，仔細觀察著周邊道路。

從馬路另一端，傳來引擎鼓譟的聲浪。

一輛經過改裝的雙門跑車正以高速偏離車道，失去控制地衝向便利商店的位置。跑車完全沒有減速的意願，逕直撞上一旁停車格內的貨車。車體發出激烈的撞擊聲，跑車的尾翼倏地斷裂，飛快旋向左京原本的座位。

和夢境的內容一模一樣，難道那是預知夢……

口袋傳來震動。

左京緩緩拿出手機，屏幕顯示W-Line收到新的交友通知。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灰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作死。陰府也隨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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