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 3 & 4

　　我並沒有把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直到某次送完報紙正和路過的青小姐聊天時，一個女人叫住了我。

「你是師父家的孩子吧？」

　　說完，她也沒闔上嘴，大概是想叫出我的名字，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他是阿九。」青小姐代替我說明道：「老師的學生們都稱他九少爺。」

　　因為我們家很窮，所以我曾跟青小姐抱怨過這稱呼很丟臉。

　　「九少爺嗎？幸會幸會！」

　　女人殷勤地握住我的手。我瞪了青小姐一眼，她仍一如往常般，笑瞇瞇地看著我。

　　如今再提起這話題很是尷尬，但我也沒辦法，只好向女人問道：「孩子好點了嗎？」

　　「沒事了！沒事了！託師傅的福，不會生病也不會在半夜哭鬧了。若再像前陣子那樣，可真會被那孩子折騰死哦。」

　　「是嗎？那就好。」說完，本想就此轉身離去，卻被婦人拉住手。

　　「少爺現在方便嗎？來我家坐坐吧，讓那孩子也給你道個謝。」

　　「不……我沒幫上什麼忙。」

　　「請別客氣！你父親是我們母女倆的救命恩人。」

　　所以說那是我父親的功勞了呀。

　　因為青小姐也在場，那女人就連同她一併邀請，我拗不過婦人，只好跟著她回家。

　　「阿九是不擅長拒絕人的個性呢。」

　　青小姐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說道。

　　婦人的宅邸比我們家大上不少，但空蕩蕩的，很是冷清，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霉味，家具都附了一層灰，唯獨牆角邊一張小桌子擦拭得很乾淨，上頭擺著幾副卡通圖案的相框。

　　她替我們備了茶水和點心，我想既然來都來了，就別辜負人家好意，多少吃些餅乾填肚子。

　　「我有照師父說的，讓那孩子好好待在家裡，不能再放她一個人亂跑了。」

　　我聽婦人談起女兒的事，卻沒辦法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倒是青小姐在一旁附和道：「對孩子來說，母愛是最偉大的力量。」

　　「若是真有什麼萬一，我們做母親的不可能承受得起呀。」婦人也感嘆地說。

　　我環顧一遍整個客廳，向婦人問道：「妳先生不在嗎？」

　　「他去工作了，不會這麼早回來的。」

　　「是嗎……」

　　青小姐大概知道我想說什麼，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雖然臉上掛著微笑，卻對我搖了搖頭。

　　「那孩子很怕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叫她出來跟你們打聲招呼。」

　　雖然想叫婦人不必麻煩，但已經來不及了，她喊道女兒的名字，我聽見一陣小跑步聲，是婦人正踱著腳。

　　「來，和哥哥姊姊打聲招呼。」

　　「妹妹妳好。」青小姐向她點了點頭，於是我也照做。

　　她發出孩子氣的笑聲，和上次不一樣，那是僅屬於普通孩童的聲音。

　　「現在我最大的願望就是這孩子能平平安安長大。」婦人伸手拭去睫上的淚水，但嘴角卻勾勒出幸福的微笑。

　　待在婦人家的每分每秒都讓人感到巨大的壓力，最後是青小姐替我解圍，說自己還有工作得先行告辭。

　　我回過頭望向婦人的宅邸，婦人仍熱情地朝我們揮手道別，我也朝她揮了揮手，但不知道究竟該掛上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她。

　　直到我們遠去，再也看不見婦人的身影時，青小姐才開口。

　　「你父親其實是個比你想像中還溫柔的人。」

　　「我知道。」

　　我必須承認，偶爾，我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見他的溫柔。

　　即使那份溫柔不曾用在我身上，但僅是偶爾，我還是能從那冷漠的男人身上感覺到屬於人的溫度。

　　「青小姐，」我問道：「妳覺得那女人幸福嗎？」

　　「你沒有錯，阿九，你和你父親都沒有錯。」

　　她知道我在意的是別件事。

　　「相信我，我不會說謊的。」

　　我試著牽起青小姐的手，她沒有抗拒，而是握緊了我的手，冰冰涼涼的觸感，像陶瓷一樣。

　　我本想問她，剛剛去女人家時，我是不是該替相片裡那早逝的孩子上炷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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