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轉死亡的照相機 - me me she

溫暖的風拂過身體，海的鹹味輕輕騷動了鼻尖，我和她並肩踏在柔軟的沙地上，在上頭留下了淺淺的腳印。一望無際的藍天下，我們以悠閒的步調，慢慢逛著獨屬於南洋海島的沙灘市集。

在經過某間以曬乾棕梠葉做頂棚的店家時，好奇心滿滿的她嚷嚷著「這麼有特色的店，不逛怎麼行！」強行拖著我走了進去。

這是一家賣著小巧古玩的店。對於這些沒興趣的我站在門口，看著什麼也不懂卻像是個小孩興奮地哇哇驚嘆的她，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她不滿地回過頭，朝我招手示意我過去。

「待在那邊笑我幹嘛，快來幫我挑紀念品吧。」

「我也不懂這些，你叫老闆幫你挑吧。」

「好的！」

她先是走到櫃檯，用生澀的英文和老闆對話，接著她像是撿到主人拋出的樹枝的小狗，搖頭晃腦地拿著一台生鏽的相機跑回我身邊，興奮地向我展示。

「這是什麼？」

「這可是對著遺照拍照就能把人復活的相機喔，很酷吧？」

「這是騙錢的。」

我馬上潑了她冷水，不過仍處於亢奮狀態的她完全沒聽進去。

她高舉手中的相機對著光源，露出了有些癡迷的表情，說：「這麼酷的東西，肯定要買的吧？對吧對吧？」

被眼前情緒高漲的傻蛋給打敗，我從她手中將相機奪走。

「你做什麼？」

「我說這絕對是騙人的。」

「又沒關係，買買看又不會怎樣，反正這麼便宜。」

她跳起來試圖搶走我手中的相機，我則是將相機舉到最高處，利用身高差杜絕了她的希望。

「不行。你說過了在你亂消費的時候，我要負責阻止你。」

「哼。」

她賭氣轉過了身，不過我依舊沒有要讓她買的念頭。

我是不會讓她得逞的。

話雖這麼說，但走出店鋪時，我的手上還是多了一袋東西。奈何不住她的折騰，我最終還是買下了那台相機。

在回旅店的路上，她心情愉悅地哼著輕快的小曲。

「吶，如果我死了，你會怎麼樣啊？」

突然停下腳步的她，以異常認真的神情看向我。

我抬起了帶著戒指的那隻手，裝作要將戒指摘下來。

「我會另外取一個老婆。」

「你好好說話，小心我變成鬼魂回來找你喔。」

她生氣地瞪了我一眼。

「我可能會孤老終身吧，大概會很寂寞吧。」

「不准，給我去找另一個老婆跟你一起過幸福的生活。」

「我不要。」

「你太善變了吧，明明前一刻才說要娶的。那你會把我復活嗎？」

「不會。」

「過分。」

「我不准你死，給我好好陪我活一輩子。」

「那萬一我死了，你要等我到2085年喔。」

「為什麼是2085年？」

「你不要管這個，我喜歡的歌的歌詞主角就是說要等待對方到2085年嘛。你要是先死了，我也會等你那麼久的。」

「再說吧。快走吧，退房時間要超過了。」

我快步向前走，她則是不悅地「哼」了一聲後追了上來。

「我等你。」

當她來到我身旁時，我告訴了她我的答案。

她先是愣了愣，接著才慢半拍地意識過來。

被明媚的陽光遮蔽上半臉的她，嘴邊的笑容似乎特別燦爛。

※※※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雖然這是個很溫暖的夢，但是我卻在流淚。

這是為甚麼呢？

眼角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來，蔓延了整張臉。自從她去世後，我常發現自己是在流淚中醒來。

為甚麼已經不覺得痛苦了，我還是在流淚呢？

好困擾阿，我明明已經決定要過好日常的生活了。

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我在倒數幾秒後睜開雙眼，帶著一絲絲希望期盼她會出現在我身旁。

睜開雙眼後，看見的只是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今天還是沒有來找我啊。

已經過了一年了，在這一年中，我每天都在等待她履行自己的承諾。

我從床上站起身，快速地換上昨晚燙好的襯衫後走出了房間。

這個已沒有了她的家，似乎少了點溫度。

雖然家中的擺設都和她去世前一樣，她愛用的文具也還雜亂地散落在她的書桌上，但客廳前的電視桌已不再會有吃到一半的洋芋片袋。

從冰箱中拿出雞蛋替自己做了份早餐，明明不久前連開瓦斯都不會，現在卻連連煎蛋都不知不覺變得老練了。

吃完早餐收拾餐盤後，我在她的牌位前點上了一炷香。

線香的煙裊裊地升起，在站起身時我看了一眼放置在她牌位旁的相機。

「我出門了。」

渾渾噩噩地工作結束後，回到家沖澡吃飯後，關上所有的燈躺到了床上。

沒有任何想做的事情。

如果說活著有什麼目標的話，或許就是2085年能夠早點到來，或是我能早點自然死亡吧。因為我要是不好好生活故意求死，她肯定會對我大發雷霆的。

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我躺在雙人床上看著漆黑的天花板，祈求神明能夠讓我不要多想一覺到天亮。

※※※

不停重複著同樣的每一天，時間很快就到了周末。

這一天的下午，我背起了那台相機來到她的墓前祭拜她。食指始終放在快門上，卻直到離開時都沒有按下，這是第幾次了呢？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雷雨，和她離開的那一晚一樣。

在和我大吵一架衝出門後，她便再也沒回來了。

推開門後，映入眼中的是黑漆漆的家。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的我，藉著窗戶透進的微弱光線找到了床的位置，就這著直直向前倒了下去，像是要把自己悶死般整個人埋進被子中。

今夜，又再一次夢見了她。

今天的她，依舊帶著燦爛的笑容。

本該感受到洋溢的幸福感，實際上卻像是整個人被抽空一般，從胸口吹出了冰涼的寂寞。

我很清楚這是夢，也很清楚為甚麼即使是在夢中我也能感受到心臟傳來的疼痛。

「怎麼啦？為甚麼不吃呢，今天煮得是你愛吃的四季豆欸。」

「沒什麼，快吃吧。你也多吃點。」

我以笑容回應了不滿地看著我的她。

但是——只要一直這麼做，她就能在這裡活著。

說好了會等你到2085年，但感覺還有好久好久阿。

不能夠一直沉溺在這樣的夢中。我已經答應過她，要好好地過生活了。

逼自己睜開雙眼後，前一刻還坐在我面前的她消失了。

掙扎地從床上爬起身後打開了燈，肚子咕嚕咕嚕地叫出了聲。

拿出昨晚剩下的食物加熱吃下，感受到了淡淡的滿足感。

這樣的我，應該有算好好活著吧。

就這麼等到2085吧，要是那時候她還不回來我變成鬼也不會放過她的。

在這麼想之後，我笑了出來。

一直懸在心中的某個東西放了下來，感覺自己好像稍微能面對她不在的人生了。

收拾完畢後，我來到她的牌位前替她上香。

擺放在貢桌上的相機，在光線下看起來和我們幾年前買的時候一模一樣，似乎是因為常被我帶出去的緣故，上頭沒什麼灰塵。

想到了那個可能性，我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所謂能將人復活的相機，每一台都能做得到吧。只要看見照片，便能讓與她的回憶再次湧上心頭，讓她一直活在我的心裡。

湧上心頭的情緒是如此強烈，像是要把一年以來壓抑的情緒一次噴發出來。

不是才剛告訴過自己她不會喜歡這樣子，好不容易才放下了嗎？

人死了是絕對沒辦法復活的。

相機是不可能救活一個人的。

這些道理我都懂。

但是......我好想見她一面啊。

好想見到她。

這樣的心情在心中沸騰了起來，意識到的時候，揹起相機的我已衝出家門。

已經連一分鐘，不、是連一秒鐘都不想再忍耐了。

現在就想見到她，現在就想知道結果，哪怕失敗了會傷痕累累也沒關係，不斷膨脹的情感快要將心臟給撐爆了，此刻的我必須要見到她。

在夜晚的大街上一路狂奔，哪怕路上的行人當作瘋子看待也無所謂。在晶瑩的滿月照耀下

，我來到市區的墓園前，最後在她的墓碑前停了下來。

乾脆俐落地對著她的遺照按下了快門，但卻什麼也沒發生。

我將相機放在了她的幕前，轉身離開。

果然是騙人的阿，這就只是普通的相機。雖然不能看見她感覺到有些寂寞，但更多是一種渾身輕飄飄的感覺。

這樣也好，這樣我就能放下執念繼續前進了。

「喂，我有允許你離開嗎？上次衝出門時不攔下我，還想要再來一次啊你這過份的傢伙。」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令我本來在移動的雙腳停了下來。雖然想要說些什麼來確認，但顫抖的雙唇卻什麼聲音都不出來，只能任由炙熱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回頭望了一眼後，我控制不住自己地轉身狂奔。

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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