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寧異聞集 - 第二十章：最後一事（上）

事情總算告一段落。

其實還有許多未解的謎團、未處理好的枝節。可是現實不是電影，不會有完滿的結局、沒辦法順順利利地打出「全劇終」然後播出鳴謝名單。

每次反思整件事，都會有新的疑問。我也曾問過異淵數次，可他掌握的線索和我差不多，終究給不了什麼新的答案。

啊，至少我不曾再夢見過鬼小孩了。那日從空間返回之後，異淵通知警察帶走了鄭誠。之後鄭誠自首殺害了親生兒子。我和異淵從他家裡取走了一些電子設備，破解後發現在五月中有個匿名人和鄭誠有多封電郵來往，引誘鄭誠把自己的兒子作為祭品，開啟通往「誓約之地」的門。要不是自己親身經歷了這一切，我真的不會相信這些奇幻小說般的內容。

然而不出所料，嘉瑩努力追查了一番，始終未能查出匿名人的身份。之後異淵到警局對鄭誠問話，為整件案件寫了報告（還是我主動去問才知道調查完後要寫報告）。我們對鄭誠的調查到此為止。

事情總算告一段落。可是還沒有完。

休息了兩三天，我逐漸恢復當初最後見鬼小孩前的記憶，才知道自己還有些事要做。

我還有兩個地方要去。

首先是給張小姐帶話。

我上了她家，才發現她已經搬屋了，唯有致電給她。

「有什麼事嗎？」她大概從來電號碼認出了我，開口便道：「玩鐵閘的偵探小姐？」

喂。她居然記得啊？

說好的喝醉會斷片呢？

我忍住掛線的衝動，尷尬地清了清喉嚨，說明想拜訪她家的理由。

她靜默了一會。畢竟不是誰都能接受這種無憑無據的靈異怪事。

「你直接說吧。」她道。

我遂將那時聽到的話轉述給她。然後通話迎來足足半分鐘的死寂，若不是還能聽到她背景辦公室的聲音，我會以為她已經掛掉了電話。

突然她說道：「你能帶話給她嗎？」

「做不到。」我誠實道。

「你開個價吧。」

「我是真的做不到。」

她又頓了頓，悠悠嘆了一口氣，說道：「如果這是錢能夠解決的問題，你說多好？」

「嗯......」我不置可否。

「你說人為什麼沒有來生？」她又道：「那樣我至少能汲取一下教訓，至少不會再找個渣男。」

來生嗎？

見我沒回應，她也意識到我們的關係沒那麼深，道：「無論如何，謝謝你帶給我這句話。」

「舉手之勞。」我客套著，掛掉電話。

如果有下輩子什麼的......

到第二件事了。

我已站在門前五分鐘多，還不算我出門前的半小時，和上來前在大堂發楞的十多分鐘。在這前前後後將近一小時的時間之中，我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演練過無數次，就連外星人入侵和空中下起半熟炒蛋的情況都預想了。

可我還是很猶豫，還是沒有準備好。忐忑如濃硫酸般蝕得肚子發疼。

我想我永遠也不會準備好。我深吸了一口氣。所以就直接上吧。

按響了門鐘後八秒，門開了。

一個憔悴的中年女人從門後探出頭，頹唐道：「請問你是？」

不同以往如墮入睡夢中舒適，這次我就像繁忙時間迫巴士的沙甸魚一般，快被四周八面的壓力擠成醬。

然而壓力陡然消失，我猛地睜開雙眼，用力把上身從地上撐起。

一片嘩啦水聲。

這裡是......浴室？

等等，我來過這裡，就在第一次在觀塘出事時，我有來過這裡。

其他人呢？快速掃視了一遍室內，鄭誠、異淵都不在。我也漸漸認出周圍的擺設——怪不得我一直覺得鄭誠的房子很熟悉......看來，他在此次事件當中的參與度很高啊。

好冷。浴缸裡的水冷得讓我止不住地發抖，連忙爬出去，盡力小聲地甩走身上的水。

雖然記憶不太清晰，不過浴室貌似和上次無甚分別，至少沒有危險。

那麼，門外依然有上次的紅光人嗎？我蹲下觀察門縫，果然看到隱約的紅光透進。

不過，上次我是在開了大門後才開始被他們追著，如果不碰大門的話，應該沒問題吧？加上女子和鄭誠可能就在屋裡其他房間，我沒像上次一樣躊躇太久，保有該有的謹慎，便推開了門。

儘管做好了心理準備，一開門，看見門外就飄著好幾個紅色的人形，心跳還是立時加速不少。

沒事的，他們沒有動靜。我盯著人形好幾秒，確保他們的確安分守己地待在原地，才走出門，快速地看了客廳一圈——女子和鄭誠不在，會是在房間裡嗎？

不在客廳......廚房——也不在，剩下次臥和主臥......

紅光人的數量好像比上次少，導致周遭有點暗。屋內擺設和格局則沒改變過。我一邊觀察著周圍，一邊走向臥室。

然而越靠近臥室，越能聽到那邊正傳來些細微的聲響，但詳細是些什麼聲音，我聽不清楚。

逐步接近緊閉的門前，我開始能聽清那是啜泣聲——有什麼東西在房裡哭著。

然而，就在我走至門前時，哭泣聲嘎然而止。

寂靜突襲帶來的危機感嚇得我立時往後退了兩步。

紅光人沒有動作，哭泣聲亦再無傳來，一切猶如靜止了一般，唯有我從未中斷的呼吸聲顯得格格不入。

是誰在哭泣？會是鄭誠嗎？可那聽來完全不像中年男子的聲音。是女子嗎？我完全想像不到，也不相信她會哭泣。

那麼......是誰？或者說，是什麽？

會有威脅嗎？我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也不敢貿然前行。

躊躇間，突聞得房內傳來悉窣聲，似是活物爬動的聲音。可我沒有逃跑，因為我能聽見這股細微聲音是在遠離我，不禁起了個荒謬的想法——

也許，房內的物體亦在害怕我？

當然這絕非安心的理由，說不定開門後大家一個對視，對方便發現我其實是弱渣，然後瞬間把我殺掉。

所以我大可像上次那般，趁自己未被同化成紅光人之前奪門而逃，趕在被抓走之前乘升降機離開，回到現實世界。

如此便把未知因素減至最少，把風險降至最低。在這種明顯不能亂來的地方，按已知的安全路線行進才是最理智、正常的做法。

可惜人從來不是一種理智的生物，我亦不例外。

我推開了門。

尚未看清房內環境，一聲驚恐淒厲的尖叫立時劃破寧靜，精神緊繃的我亦被嚇得重新關上門。只是我沒有受驚尖叫的習慣，不至於變成互相對叫。

尖叫沒持續多久，很快演變成哭泣。我緊張地回頭看了眼廳內的紅光人，見他們沒有反應，才再次嘗試緩慢地推開房門。

房內的哭泣聲很奇怪，是那種不想被聽見所以拼命壓低，但止也止不住的壓抑哭聲。說不定，哭聲的主人真的很無助害怕——又或者，是獵食者的高超偽裝？

此時，完全推開房門的我終於看清房內環境。這間房是鄭誠的睡房，雙層床、兩個衣櫃、電腦桌，都在該在的地方。不過，視線範圍內不見任何活物、或可疑的東西。

桌下、床上都不是什麼隱蔽的地方，略略檢查一下便已清楚該處什麼也沒有。剩下的就只有衣櫃——也正正是哭聲的來源。

都走到這一步了，要出事早出事了。我抱著絕不該有的想法，爽快地一下拉開衣櫃門——

裡面窩著一個女生，身上發散著微弱紅光。她蜷起身體抱膝坐著，把頭埋在了雙臂中間。在我開門的一剎那她整個人震了一震，然後一邊瑟瑟發抖一邊更加縮緊身軀。

看來她真的很害怕，應該不是伏吧？不會把我撕開兩半吧？

我既尷尬又害怕地清了清喉嚨，又低聲「呃」了一會。

不是，這個情況，我是要怎麼搭話？開場白要說什麼？

打招呼？今天天氣不錯？問她請問有咩幫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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