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這裡只有黑暗。
她在無盡的黑暗中墜落,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就這樣一直往下墜。
這裡沒有半點光線,她伸出手,卻連自己的手也看不見;她閉上眼,也感覺不到一絲溫度。時間彷彿停滯了,黑暗才是永恆,而漆黑中只有她一人墜入深淵,無限輪迴。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頓覺身後一陣溫暖,翻過身來,竟看見黑暗的盡頭有一線微光,那樣微弱,卻又那樣吸引,好像在乾涸的沙漠中找到水源一樣,讓她本來並無波瀾的心中泛起一點漣漪。
而光芒中有個人正凝望著她。
她越是靠近,光源就越刺眼,到最後她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能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衣袖。
好不容易才勉強睜開眼,誰料對上一雙紅色的眼睛,還沒反應過來,一陣劇痛從右肩傳來!
她低頭一看,一把散發著血煞之氣的劍插入她的右肩,溫熱的鮮血流出來,滴在地上,染得滿地鮮紅。
眼前的男子輕笑,毫不憐惜地把劍拔出!
她想問他為什麼,然而喉嚨像被掐住一般,說不出一個字。她很生氣!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這樣對她?!
男子似乎對傷重的她不屑一顧,轉身準備離開,她猛然一把抓住他的手!
夢錦剛進房,就瞧見床上的女子輾轉反側,一臉痛苦,她連忙放下手中的香爐,取了條手帕,上前為她擦汗。外頭寒風凜冽,女子的身體卻熱得像在燃燒,滿頭大汗。
她入府已有五、六年,從不曾見王爺與任何女子有來往,家僕茶餘飯後不時拿這事出來討論,說王爺這年紀,也該成家生孩子了,多少達官貴要急著把女兒往王爺府裡推,無不碰釘子,笑著來,哭著去。
昨晚王爺和瑾然大人回來時,看到王爺抱了個女人回來,所有家僕都驚呆了。有生之年,能看見王爺和女人站在一起已經算難能可貴,王爺那是抱著呀!他們穿過大廳直奔廂房的時候,夢錦隱隱看見張老總管老淚縱橫,默默地擦著眼淚……
認真看這位姑娘的臉蛋,雖然蒼白沒血色,但也看得出是位標緻清秀的可人兒,也難怪二王爺會親自抱她回來。
哎喲!想什麼呢?二王爺才不是那樣貪圖美色的人!
這時,她的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抓住,往下一拉!
她驚慌地抬頭一望,剛好對上女子的水眸,牽扯嘴角道:「姑、姑娘……妳醒啦?」
女子的眼底仍保留從惡夢中所感受到的驚恐和怒氣,死死地盯著她,抓住她的手加重了力度,每個字都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妳是誰?」
「哎喲喲……痛、痛……妳先鬆開,鬆開啊。」沒想到這人看似病怏怏的,卻如此有力,夢錦痛得臉也青了,忍不住叫喊出聲。
女子猶豫了片刻,最後慢慢鬆開手,警惕地坐起來退至床尾,防備得很。
夢錦揉揉手腕,道:「我叫沈夢錦,是二王爺府上的丫鬟。」
「二王爺……誰?」女子瞇起眼睛,開始打量房間。
寬敞的房間裡飄散著沉香香氣,聞著舒心,大部分家具皆以上好櫸木所製,窗戶下放了一張紅花梨實木梳妝台,上面有一面半圓形的銅鏡,剛好反映著夢錦瘦削的身影。
「啊……小姐妳不記得啦?妳昨日是被二王爺救回來的。」
女子沒有回答,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摸了摸自己的右肩和背部,眼裡充滿疑惑,好像仍未從夢中清醒過來。
「西山有隻吃人的妖怪,聽說已經吃了好多個村民!姑娘妳真的要燒香拜神哪,居然還能從西山妖怪嘴下活著。妳被妖怪刺傷了,要不是二王爺去得及時,妳……」
夢錦的話還沒說完,女子好似記起什麼,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突然又變得非常著急,跳下床抓住夢錦的手臂,急匆匆地問:「我的衣服呢?我的東西呢?!」
姑娘也太大力了點,夢錦有些怕了,趕緊道:「啊!妳來的時候,身上只穿了件破爛的衣服,上面全是血,而且爛得衣不蔽體,我都把它扔了……啊!倒是找到了這個!」
夢錦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扒開,連忙到梳妝台的抽屜裡取了個繡著「汐」字的小布袋。女子一見,撲上前一把搶過布袋,胡亂翻了個遍。
「沒有!」她焦慮的把它倒過來,裡面的東西「劈哩啪啦」地全掉在地上,夢錦看傻了眼,下巴差點掉下來。
這布袋才巴掌大,怎麼裡面竟然塞了那麼多東西!連笙簧都能放進去,真是絕了……
「姑、姑娘,這是什麼法寶呀?咋能裝那麼多東西……」受不住好奇心驅使,她忍不住探頭問了句。
看來女子是沒找到想要的東西,氣急敗壞極了,隨便把布袋丟到一邊,再次抓住夢錦問:「我是怎麼來的,妳再告訴我一遍!」
「呃……好好好!妳別緊張,手鬆開、鬆開啊!我說我說。」
房門「啪」的一聲被粗魯地推開,一個衣著單薄的女子飛快地跑出來,「噠噠」兩下靈敏地跳到屋頂,一個翻身跳了下去。
夢錦在後頭追了出來,慌張地朝空中大喊:「姑娘!妳要去哪兒?!」
好巧不巧,這幕剛好被經過的李若白和瑾然看見了,李若白挑起一邊眉毛,依舊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走向夢錦,問:「怎麼回事?」
夢錦一見李若白,趕緊鞠躬敬禮,暗暗地說了句「是犯煞了不成」,面有難色,一氣呵成地道:「王爺。姑娘她一醒來,就急著找什麼東西,之後她就問我昨日是如何得救,我全然相告之後,她二話不說就跑出來了……王爺,都是奴婢的錯,請王爺恕罪。」
李若白搧著扇子,淡然地瞥了她一眼,道:「腳長在她身上,要跑不跑,與妳何干?」
聞言,夢錦舒了口氣,卻馬上被他的下一句話重重擊沉:「不過此人身份未明,聽了妳的話跑了。如果她是妖物的同黨,妳的確責無旁貸。」
「……」果然,她就知道王爺一如以往的腹黑,不好應付。
「王爺,要我去追嗎?」瑾然低聲問。
「追,自然要追。找東西……自是從最後待過的地方找起。」
而她最後待過的地方,不正是那血氣薰天的西山洞穴?瑾然不解,皺著眉表示疑惑。
「一個姑娘家大半夜的跑到妖怪的巢穴,不惜丟了性命也要尋回的東西,妳說會是什麼呢?」李若白望向夢錦問。
夢錦一時間語塞,結結巴巴地回:「呃……這、這姑娘也沒說要找什麼,一溜煙地就……就跑了……」
李若白輕笑,剛才那問題夢錦自然是回答不出,因為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是個什麼寶貝,能讓她主動回跑虎穴。
眼下他有兩個疑問,一是妖怪把所有人都吃了,為何獨獨留下她一人?二是她醒來後,為何主動跑回去?
有趣。
「瑾然,備馬。」
李若白同樣讓瑾然在外頭待著,這樣一來,要是妖怪有同伴,也好有人通風報信。
再次回到妖怪的洞穴,本以為女子會被吃得剩下白骨,眼前的畫面卻告訴他截然不同的事實。
他來到的時候,剛好看見妖怪吃飽喝醉,頂著個大肚子準備鑽回水中,豈料牠突然彷如感覺劇痛一般,倒在地上捲曲著身體,還沒來得及哭嚎,下秒,牠堅強如鐡的蛇身竟然猛地爆開!
血肉橫飛,洞穴瞬間好比下了一場血雨,妖怪黃色的眼珠子散落一地,望著自己被炸開的身體,瞳孔仍帶著驚愕。
最令牠感到寒心的是,把自己炸爛的正是剛吃下肚子的人,此時她正站在自己的肉團中間,渾身散發著如太陽般耀眼的藍光,手持蛇杖,而她的下半身……
竟是一條蛇尾。
牠……竟然……被自個兒同類給炸死了?
牠不但肉身被毀,更沒想到的是這下爆炸居然連牠的魂魄也一同傷了,現在感覺自己的魂魄正一點一點地消逝,就像一朵落花慢慢枯萎,化灰……
直到最後一絲魂魄化為一縷輕煙,消失不見。
李若白站在幽暗處,如同影子一般寂靜無聲,把眼前的一切盡收納眼底。他看著女子身上的藍光散去,蛇身變回雙腿,最後昏倒在地。
洞穴回歸平靜,只剩血水從鐘乳石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
他來到女子身旁,步履輕盈得聽不見半分聲音。
打開摺扇的聲音劃破空氣中的寧靜,他神色黯然,看著女子動也不動的身子,喃喃地道:「人首蛇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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