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字飲水安全法 - 1.2 見字，即飲水（二）

「最近我嘗試喝另一個牌子的蒸餾水，發覺味道新鮮得多了。你也試試吧？」善兒說。

「甚麼牌子？」我問。

「這個。」善兒在側揹袋裡掏出一支淺藍色水樽的蒸餾水。剛好我們乘搭的地下鐵列車因為到站而減速，她一個不留神差點撲在我身上，幸好我敏捷地用手扶著她……不，還不知道算不算「幸好」。讓她撲過來不好嗎？為甚麼我要這麼君子出手阻止呢？

「沒事吧？」

「抱歉……」善兒臉額立即紅了起來，一臉不好意思地仰視我一眼，半秒之後立即退開，作狀地望向別處一邊摸摸自己的長髮。

我敢說，善兒從頭到尾、從內到外都是一百分極度完美女生，幾乎每一項要素都符合我的喜好。因為我們本身是大學同學，加上住得比較近，在平常日子下班後我們都會相約一起乘搭地下鐵回家，而這也是我每日在沉悶的社畜生涯裡最幸福的時刻。

可是呢，唉，我知道我們沒有可能。不是因為她已經有一個穩定的男友，而是她對喝水的態度。對，就是那種會真心品嚐一支蒸餾水的味道，定期去找新的飲用水牌子試味，還會一臉誠懇地跟別人推介手上的蒸餾水的這種特質，注定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不過，我還是非常享受跟她一起下班的時間。

突然，前方一陣騷動。我們望過去，原來是列車車門打開的瞬間，一隊身穿深藍色制服的人馬快速進入車廂，包圍著一個坐在座位上的中年男人。那個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身穿非常平凡的西服，顯然是個非常平凡的白領。

可是他惹上了「飲水局」的「執行部」了。慘。

「李志明，對不對？」帶頭的那一個語氣亳無起伏地質問。他們全部人都頭戴裝有反光面罩的防暴頭盔，看上來所有人一模一樣，活像一班鋼鐵做的複製人。

「請……請問……」那個中年白領小聲反問。他還未說完一整句話，就被那個執行部一手扯著衣領，整個人提起來。

「李志明，對不對？」執行部再喝問一次。

「對……」中年男人嚇得整個人都繃硬過來，抖震著回答。

「行了，走。」執行部說罷，便一一上前把這個叫李志明的中年男人捉住，強行拉出車廂。

「慢……慢著！等等！是不是有甚麼搞錯了？先生……等等……」中年男人一邊掙扎一邊呼叫，可是完全沒有鬆動到執行部人員手臂半分。不用三秒他們已經步入月台，列車車門隨即關上，我們很快便開車離開了這個車站。

最後的一眼，我看見執行部好像毆打著中年男人的臉。

我回頭看看車廂裡的所有乘客。

沒有一個人理會。

「好恐怖呢……」善兒捉著我的衣袖，非常低聲說。還好你有一點反應啊。

「對……不知道他犯了甚麼罪？」我問。

善兒立即把食指放在自己的唇上，再指一指手環。

「總之每天勤飲水就絕對安全。你也試試這牌子的蒸餾水吧。」

我明白她的意思，只好以僵硬的微笑回應作罷。

與善兒在車站分別後，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腦袋裡卻不斷想著剛才執行部執法的畫面。

到底那個男人犯了甚麼罪呢？沒有準時見字飲水？偷喝了清水以外的飲料？還是散播仇恨見字飲水安全法的訊息？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因為不知道，人民才更加不敢去犯任何一條條例。

而大家面對執法部那種所謂出於善意的暴力，真的一如我所見完全沒有感覺？還是跟我一樣，內心依然有著人該有的不安？

我那時候的樣子，在他們眼中也是那麼冷漠嗎？

不，我心裡知道我不是。

盡管喝清水有益身心、多喝長命百歲，盡管其他飲品的糖份、鹽份和化學物是人類短壽的成因，盡管現在每個人都誠心服從安全法、像善兒一樣飲水飲得多愉快，我心裡就是知道我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清水以外，我還有另一種絕不能被人知道的慾望。

我想著想著，不察覺在轉角處站著一個少女。她正一邊笑著一邊盯著我看。

（待續）

ns216.73.217.128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