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東城半山的公車上，幾個女學生說着借抄功課的事。黃可儀對此不以為然，心想自己學生時代也耍過這種小聰明。回憶看似遙遠，但她其實不過二十出頭，剛從大學畢業。她俯視身上那套裝黑色西裝裙，只注意到自己與身後學生的身份區別，未有覺察現在人手一台平板電腦的求學世代，與當年已有幾分不同。她沒想過，這份輕率會帶來什麼後果。
公車終站停在聖道書院，那是一所私立女子學園，也是黃可儀首份工作的辦公地點。她辦過入職手續，進到教員室，中文科主任張學年便起來相迎。他特意提起嗓門，用力鼓掌，是要惹起注意：「年青的又來一個，歡迎黃可儀老師。」張學年頂上沒有一根毛髮，但他沒有很老。未滿四十便當上科主任，使他招來不少白眼。某天，他毅然去掉一頭烏絲，是增添了幾分老成，年資卻仍是不足。他強調黃可儀青春無敵，不為讚嘆，目的在讓人知道，比自己資歷淺的大有人在。
張主任拉上一位男子，走向可儀：「讓我介紹，這是李振基老師，在西區名校教過兩年，算是你的前輩，跟你一樣今天開始任教初中中文。」李振基到了跟前，可儀才發現他比自己高兩三個頭。他眉骨顯突，眼裡有神，像籃球員的雙瞳；鼻樑幼直，雙唇稍薄，又像哪個明星的臉。襯衫西褲包覆不住滿身肌肉，明顯是鍛鍊過的體格，不說還以為他是體育老師。李振基向黃可儀伸出一手，和藹的點頭微笑：「可儀老師又見面了。」
黃可儀光是要跟他眼神相交，便得沿振基身體掃視而上，才可仰望。她回握振基的手：「李老師好，不好意思我……我們有見過嗎？」
「上次是師大畢業，你我同台致辭呢。」李振基笑說。
可儀在師教大學唯一一次上台，是代表大一新生歡送畢業生。與她同台的，除了畢業生代表，別無他人。可儀想到這裡，頓變成少女遇到明星的模樣，雙手掩面，又驚又喜道：「不會吧，李老師是那天的師兄？」
李振基點頭搔首：「可別把我叫老了，這裡你我都是新人，我們平輩相稱。」在新的工作場所遇上有些淵源的人，總要扯上點關係靠在一起，好在陌生環境有個照應。可這種結黨拉攏的戲碼，關係圈外的人會看得不是味兒。
「我的聯考班學生，每天都在爭分奪秒，重逢相認我就不奉陪了。你們教初中，學生有的是時間，儘管慢慢聊。」把灰髮結髻，身穿旗袍的資深女老師，抱着高中中文教本，手持一副老視鏡，從二人中間借道走過。另一位有點年紀的男老師，提着同一教本，來回看往李振基與黃可儀：「你好，你好……失陪，失陪……」閃縮地緊隨旗袍女老師走出大門。
張主任主持的新人介紹，遭年資豐富的下屬打斷，自尊有點受創。為鞏固上司地位，他擺出居高臨下之姿道：「兩位現在將開始半年實習期，校方評估表現後再決定是否轉正，就這樣。」振基和可儀自覺再聊下去也不好意思，別過張主任，便各自前往授課。
黃可儀走進三年丁班課室，班內全員即起立敬禮，就坐後亦安靜非常。可儀回想中學年代，同學可沒這樣安份，眼下學生有如此紀律，令她感到意外。
「我叫黃可儀，從今天起是你們的中文科老師。今天第一課，我們不講課本，先來互相認識好不好？」為把首次的開場白說得流利，可儀在家已排練不下二十次。她還特地準備一份問卷，希望了解學生能力：「班長？」
講台右邊，靠窗第一位學生立正，字正腔圓地報告：「黃老師好，我是三丁班班長，李芷晴。」班長髮長及背，繫成一束馬尾，圓眼小鼻，沒上口紅也見薄唇桃色，長大後準是個美人兒，可儀心想。
可儀準備的所謂問卷，實為語文程度測試。她以笑話和童話故事設題，想令學生感到有趣，可在學生眼裡，幾頁紙的連串問題，無異於考試測驗。班長分發過後，眾人便竊竊私語。見反應不佳，可儀連忙指出問卷中有趣味的地方，卻沒見成效。
「可儀老師，這麼多問題，要現在完成嗎？」班房中央的學生喊話問道。
「對老師要稱呼姓氏哦，還有發問要先舉手，知道嗎？」可儀將舊年代那套尊師重道，放到學生身上，顯然年青一代不太受落。聽到這種保持師生距離的話，同學突然正襟危坐，板起臉來。可儀未發現自身問題，還以為學生對她放了點尊重，續說：「問卷課堂內完成便可，班長收齊後，請在課後拿到教員室。」除李芷晴點頭，其餘不有反應。此刻，可儀才察覺異狀，便拋出比較刺激的消息：「今天的家課是一千字自我介紹，請在明天前登入網上系統完成。」
「欸？」﹑「第一天就家課？」此起彼落的抱怨聲，令可儀覺得轉變話題帶動風向的策略成功，她乘勢而上緩和氣氛：「今早在公車上聽到有同學借抄功課，這次的作業是寫自己的事，不能抄別人了，哈哈。」這麼一說，不止未見緩和，剛才還熱哄哄的爭論聲竟頓時消失，整個教室驀然死寂，餘下課堂也在尷尬中度過。
開個玩笑，怎麼學生就這個反應？是說錯話了？說錯什麼來着？黃可儀回到教員室，不停地想，想得胸口發痛，呼吸變得困難。面對身體這種異樣，她並不感到陌生。自中學起，可儀便與哮喘病影形不離，遇上空氣質量較差﹑精神緊張，都會偶爾發病。她從手袋取出抗哮喘舒張劑，吸入一口，坐下休息。
李振基正好這時回來，身後兩個學生隨行，各抱一疊教材。「放這兒可以了，謝謝謝謝謝。」李振基雙手合十，向學生道謝。
「唔……唔……」學生發出斷續的支吾聲，邊笑邊走，回頭向振基揮手。
振基一副拿她們沒辦法的樣子，笑着搖頭，回到工位，向相鄰的可儀問道：「第一課怎樣？」
可儀擺手嘆氣：「搞垮了。你第一天就跟學生這麼融洽，怎辦到的？」
振基坐在轉椅，滾到可儀身旁：「你知道她們唔……唔……是什麼意思嗎？」可儀表示不解，振基單手掩嘴，靠向可儀耳邊：「是手機震動的聲音，震機。」又指向自己：「振基。」
振基拿自己名字開玩笑，藉此打破老師學生之間的身份隔幕。反觀自己食古不化的強調尊卑，真是讓人笑話。二人談得興起之際，可儀身後傳來朗誦般的話聲：「黃老師，打擾了，這是班上的問卷，一共四十份。」是三丁班班長李芷晴。振基見學生到來，說聲「再聊」，便退了開去。
可儀接過問卷，向芷晴謝過。以為她準要離去，她卻原地立正，雙手後放，一本正經地道：「黃老師，她們不是借抄功課。」是為同學辯護嗎？這班長真夠責任感，可儀心想。芷晴續道：「她們是集團式的經營代寫功課業務。」
＜第二課：沒想到解決辦法，就別點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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