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我是驚鴻（下）

柳驚鴻張嘴嚥了兩匙蔘茶，搖了頭，表示再也喝不下了。

他喝過了又精神了些，忽然問杜月笙：「我以前的戲服頭面……還在不在？」

「有，帶了一套，過關來香港時不能帶太多貴重的東西，我藏在行李箱衣物裡，還好沒被找出來盤問什麼。」

「三爺，我……不知道為什麼……還是很想，很想……再好好的唱一回戲。」

柳驚鴻說著，眼裡泛著淚花。

嗓子倒了，手不好看了，腰腿壞了，現在的樣子也一定很難看。什麼都沒有了，卻還是想給他唱戲。

杜月笙點頭哽咽：「那你堅持一下，忍著痛，我……我幫你扮上，好不好？」

「好。」

杜月笙下床，打開衣櫃裡的頭一格，珍而重之地捧出了那一套行頭，小心翼翼地替柳驚鴻穿上。

縱然那副身體已經殘敗不堪，他卻還是像繪著一幅最精細的工筆畫一樣，輕柔地托著柳驚鴻的身體，一件一件地套上去。

嗎啡的藥效過了，柳驚鴻是痛的。

腿沒了知覺還好，但穿戲服的時候，穿了一邊袖子，要托起上半身才能穿另一半；就算杜月笙把他半攬在懷裡，讓他的頭枕著臂彎，一穿好了就往他腰下墊柔軟的枕頭，動作再輕，卻還是會牽動到骨折的地方和開刀的創口。

柳驚鴻嘴唇顫抖得厲害，喉嚨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像是抽泣又像是呻吟，嘴裡溢了血，卻仍然執拗地望著杜月笙，示意他不要停手。

杜月笙含淚替柳驚鴻戴上鳳冠的時候，他很滿足地歎息了一聲，卻又像再也承受不了那重量似的，身軀在杜月笙懷裡一沉，頭無力一歪，闔上了眼。

一陣巨大的恐懼爬滿杜月笙全身。

他顫抖著，輕輕搖了搖懷中的人：「驚鴻，驚鴻！」

柳驚鴻恍然從昏迷中驚醒：「嗯？」

杜月笙驀地鬆了口氣。

「三爺，我這是在哪裡？」柳驚鴻喃喃地問。

「你在我家啊。香港的家。」

「現在……不是晚上麼？為什麼這麼亮？」

「亮？」

「亮，像白天一樣。不，更亮……」

杜月笙臥室裡只有一盞燈，泛著昏黃的光，絕對稱不上亮。他聽得柳驚鴻這樣說，不由得全身發冷。

他覺得他此刻好像和柳驚鴻身處在不同的地方。

柳驚鴻嘴唇半張，目光遙遠，看到的，是一些別的東西。

杜月笙昔日在上海灘天不怕地不怕，卻忽然很怕這種感覺，好像有隻無形的手，即將取去他懷中的人。

他嗚咽著摟緊了柳驚鴻，摸他的心口。那裡只剩下一丁點暖意，搏動愈來愈微弱。

「驚鴻……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

冥冥中有誰在長夜中打開了一扇門，一束光照進來。柳驚鴻被那束光吸引，吃驚著，一步步走過去。

愈接近那光，他的身體愈輕盈。

柳驚鴻鮮明地感覺得到，他在心裡藏了三十九年的一個大疑問即將解開。

他終於走到光束裡，四周很亮很亮，他瞬間睜不開眼睛。

鼓打起來了，鑼敲起來了，二胡拉起來了，樂師的拿手絕活奏起來了。他站在舞台上，鳳冠霞帔，眉是柳葉眉，眼是丹鳳眼，柔軟的唇上是一抹最鮮豔的紅。

一束束新式電燈泡的強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如同散花天女。

台下坐滿了座兒，是他生命中見過的所有人臉，或善或惡，或親或疏，都在專注地仰望著他。

他想起來了。他原是一輩子唱戲的命，現在上天再給了他一次機會，讓他再一次站在上海灘最輝煌的舞台上，唱他的戲。

他曾經走入一折又一折的戲文，或雅或俗，或悲或喜，演活了一個又一個的角色。現在，他的戲，只差一步，就能到達爐火純青的境界。

不過，該唱哪一折戲呢？他……要演誰呢？

貴妃？卓文君？曇花？杜麗娘？夜鶯？曹植？柳仙姑？竇娥？梅妃？……

他數遍了他唱過的戲，每次卻都有把聲音在他耳邊說著。

不是這一齣。也不是那一齣。

到底他要演誰？

角色如同走馬燈在他眼前來來去去，漸漸聚攏，合成了一個身影。

他看清楚了那是誰，剎那間豁然開朗。

他懂了，原來這三十九載的春與秋，他在臺上唱過的每一折戲，在地上走過的每一步，在人世間經歷過的一切悲歡離合，他的愛恨，他的苦難，他的血淚，全是為了成就如今這一齣戲。

是最獨一無二的戲。是《驚鴻夢》。

管他好不好看，能不能搏得台下座兒的滿堂彩聲，管他動不動人，能不能換來後世凡夫俗子的半點悠然神往，這就是他從始至終的戲。

他就要把這齣戲的最後一折唱完了。

他嫣然一笑，望過了台下所有的人，他抬手，做出身段，他開口唱——

「我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青苔碧瓦堆，將經年興亡看飽……」
「多少悲歡離合，道來平平淡淡。雁過也，驚鴻一瞥，醉一場，夢一場……」

柳驚鴻唱著唱著，忽然看到了樓上包廂上的那個人。

那是他永遠的知音與愛人，一貫穿著斯文的長衫，來捧他的場，聽他的戲，與他對上了眼，似要拋擲彩頭，又似在向他招手。

「驚鴻。」他聽到遠遠的呼喚聲。「驚鴻，驚鴻……」

他伸出手，要夠著樓上的那人。

他身輕如燕，如蝶蛻蛹，如鴻雁展翅，他珠翠搖曳，水袖飛揚，飛投進那人懷裡。

他在溫熱的懷抱與淚水中輕聲許願。

願我來世，身如琉璃，内外明徹，淨無瑕穢。

杜先生，三爺，我是驚鴻，我給你唱一輩子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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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鴻夢》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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