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梅妃（下）

他的戲，忽然在要緊關頭被打斷了。

是哪個臭癟三在他耳邊嗡嗡亂叫？

他眉頭一皺，從戲文中被拖回了現實裡。

啊，這是出了昆明了吧。他記得的。他要去上海找杜月笙，可是身上沒錢。

戲班子「金華班」的胖班主站在他面前，油光滿面，皺著眉頭跟他互瞪，臉像能擠出油來。

「行了行了，叫你隨便唱幾句試試，唱得恁地長？這啥戲？楊貴妃咱知道，可梅妃是誰？這詞兒哪有人懂？跛了一條腿，嗓子還破成這樣，咱們不收！」

「我可不是胡亂唱的，這戲有講究......」

「講究啥？咱們戲班子不唱給那些大老爺大少奶奶讀書人聽的，聽的都是苦哈哈的勞動人民。要俗，俗氣，懂不懂？」

柳驚鴻垂著頭，沒說話。

「台柱前幾天發了疹子，瞧著十有八九會變麻子，要是還找不到人頂上，整個班子都揭不開鍋了。」有人勸班主。

「催什麼催！這不在找了嗎？嘖.....你們還真敢把什麼人都往我眼前推。這又跛腳又倒嗓的，怎麼登台唱戲啊？」

「班主，咱們不如將就著──這個人雖然是個倒嗓瘸腿的，長得卻成。讓他在台上明著演，台柱在暗裡唱，您瞧行嗎？」

班主想了想，胖手一揮答應下來。

「哈哈，也好。咱們的戲嘛，不講究。」

金華班是個穿梭在鄉村間的班子，專在晚上搭台，演最不可告人的粉戲。

柳驚鴻一聽戲碼是《戰宛城》，要演張繡的嬸娘寡婦鄒氏，與曹操在帳中廝混，登時羞憤交加。

「這戲我不演。」他說。

「跛子，到底演是不演？」班主不高興了。「又說掙路費去上海找什麼人？不演哪來的錢？不就搖搖帳晃晃腿麼？看不到臉，又不用你開聲，不肯演就滾蛋，回街上乞討去，看你乞討到猴年馬月！」

柳驚鴻咬著嘴唇，過了一會，才艱難地擠出一句：「演……我演就是了。」

為了見杜先生，他還有什麼辦法呢？什麼面子，什麼心氣，都只能黯然放下。

柳驚鴻和以往跳大神一樣，討些燒酒，往腰、背、膝蓋和腳踝上使勁擦，擦得燙了，當是舒筋活絡，然後穿了戲服，套了繡花蹺鞋，戴了頭面，再抬頭看著黃濁的鏡面。

祖師爺像是不肯放過他，有聲音在他耳邊說：「跳大神是戲，粉戲也是戲，你一輩子就是唱戲的命，由不得你。」

不過，演戲或入戲，他只能二選一。

臨時搭的「草臺子」下，坐滿了穿著短打，捲著袖子褲管的村民，清一色的男人。女人是不能看粉戲的。

「這個鄒氏好看。」有座兒點評。「光是坐在床上往台下一瞧，那眉眼讓人骨頭酥軟。就是笑得少，神情不夠浪。」

「你小子懂啥？我瞧這次的鄒氏思春新鮮得緊。先演一回黃花大閨女、貞女烈婦啥的，扭扭捏捏一番，再在帳裡發浪，這樣才帶勁兒。」

寡婦鄒氏坐在繡床上，側着身子，伸出手指，放下掛在繡床兩邊的薄帘子，躺下來，只留一截穿着繡花鞋的細腿在帘子外。

帘子放下了，台下的觀眾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帘子里有兩個人影。

台下有好些看過這戲碼的，已經開始猥褻地笑了起來。

「來了來了，那浪勁兒就要來了。」

曹操和鄒氏在帘子里顛龍倒鳳，這雙腿便在帘子外，一開始在繡裙下緊張蜷縮，遲疑著一點一點地放鬆伸展，上下顛簸，似兩道浪一樣，晃得人眼睛花，隔一會就筆直緊繃一下。

發疹子不能登台的金華班台柱躲在繡床下，偶爾加上幾句咿咿呀呀，挑逗得一眾座兒激動得不得了。

「妙，妙，這三寸金蓮真妙啊！比我家那粗腿大腳丫的婆浪妙多了！」

「要是裙子也褪下來，露一截白白的腿兒……嘖嘖嘖。還想看看那張俏臉蛋！帘子遮得嚴嚴實實，教人心裡癢癢的，又撓不著……」

完場前，演曹操的生往羅帳外丟雞蛋清。觀眾個個心領神會，褻笑不止。

柳驚鴻閉上眼睛，兩行淚奪眶而出。

他覺得自己仿佛被生生撕成了兩半，帳裡一半，帳外一半。

明明他的《梅妃》裡不該有這一段的。

梅妃應該在宮中來不及逃走，死在刀劍之下，而不是逃了出去，為了掙錢，拿那雙跳驚鴻舞的腿，伸在帳外，做出種種不堪入目的媚態。

可是好角兒一開場就該唱到底的。他還沒好好唱完梅妃，就算荒唐走板，也得咬緊牙關繼續唱下去。

我就當我這雙腿是死了的──腿演《戰宛城》，心演《梅妃》，行不行？

班主看他第一次演就賣座，不禁眉開眼笑，在村民借他們留宿的廢棄屋子裡高興地踱來踱去。

「柳跛子，明晚加演！給你加一串錢，演得再賣力些。」

「還是《戰宛城》？」柳驚鴻神情木然地問。

「不不，看戲就圖新鮮勁兒。你的鄒氏不像之前演的那樣由頭浪蕩到尾，這是新鮮，可是今兒演過了，明兒座兒一瞧又是一樣的戲，就不買票啦。」

「那演什麼？」

「《潘金蓮大鬧銷金帳》。喏，劇本唱詞什麼的不需要太多，就俗套的交代兩句，潘金蓮背著武大郎勾引小叔子武松不成，姘上西門慶，還有——」

柳驚鴻聽著，垂著的手愈攥愈緊，啞著聲音問：「還有？」

「要帶新鮮勁兒。大伙兒都曉得，潘金蓮淫蕩成性嘛，要演得夠大膽，夠潑辣。這回演到一半，讓西門慶把潘金蓮脫光，掀開帳，你該怎麼演就怎麼演，拿繡花被子遮遮胸膛和那話兒就好。座兒愛看你的扮相和你的腿，那就讓他們看個夠！」

柳驚鴻當即一口拒絕，就要收拾包袱走人，班主卻咬緊了他這棵搖錢樹，叫好幾個戲班裡力氣大的人摁住他，不讓他走。

「我不唱了！」他竭力掙扎。

自小時候被母親賣入慶祥班以後，他就再沒有說過這幾個字。

他愛戲，可是這根本已經不是戲了，是赤裸裸的羞辱；台下坐的也不算座兒了，只是一群付了錢用眼睛耳朵狎妓的嫖客。

「不唱也得唱！」班主惡狠狠地說。「這出《潘金蓮大鬧銷金帳》你演定了。卅多歲扮上了像廿多歲，比女人還像女人，在台上腿晃得比窰子裡的還騷，一看就是當過兔兒爺的，裝什麼烈女，立什麼貞節牌坊？」

「我不是兔兒爺！」他聲嘶力竭地喊叫。「我不演潘金蓮！死都不演！」

「你就是潘金蓮了。阿淮，你教訓教訓他，別破相了就行。大伙兒都瞧著！吃著金華班的米飯，誰敢把自己當大爺，說不演就不演……」

班主口中那「阿淮」正是發疹子變成了麻臉的台柱，笑得猙獰，領命上前。

柳驚鴻掙扎著還是被當眾扯光了衣服，嘴裡塞了布，臉朝下摁到了長凳上，手和長凳牢牢綁在一起。

「呵，居然還在肩上刺花……老實招來，你這兔兒爺，給多少人玩過了？」

代了我臺上挑大樑的位置，還敢蹬鼻子上臉？」

柳驚鴻悲鳴著蹬著腿掙扎，只換來更橫蠻的對待，身上的軟肉被掐得青一片紫一片。

那阿淮看著柳驚鴻悽悽慘慘的模樣，獸慾大發，索性脫了褲子，掰開柳驚鴻的腿，橫蠻地搗進去。

「嗚，唔……！」

戲班的其他人都在看。

年紀大的笑他活該被罰，年紀小的呆呆看著台柱公報私仇。

阿淮弄了好幾回，放下柳驚鴻時，瞧他軟綿綿地趴在長凳上，兩腿間全是紅白的痕跡，自覺挽回了不少發疹後失掉的面子，惡劣地掐了一把柳驚鴻的私處，邊提褲子，邊神氣地撂下話。

「不是賤是什麼？再不聽話就閹了你這兔兒爺！」

他又轉頭對演西門慶的四豐說：「豐哥，這兔兒爺下面的小洞跟女人似的，舒服著呢！明天你要不索性演全本的活春宮吧，也嚐上一嚐，被子遮一遮，台下分不出來。」

「嘿，行！」四豐笑著應了。「他該不會是城裡來的兔兒爺？粗枝大葉的鄉下女人碰多了膩了，正好換換口味！」

那一晚，潘金蓮躺在戲臺上的繡床上，釵髻凌亂，戲服散落枕邊或床下，玉體橫陳，只有繡花被子半遮著私處，展露著白皙的脖頸、手臂和腿，蹬著小鞋，被西門慶壓在身下頂弄，果然惹得台下的人個個如痴如狂，血脈賁張。

而這個潘金蓮還特別得很，手腳上似乎有些舊傷，左肩上有一大片艷冶的刺青，散發出一種異樣的淒美。

沒有人說得出那刺的是什麼花，但不論老少，都在盯著那片肌膚嚥口水，恨不得親自上台，把臉埋到他肩窩裡，嗅那異花的香。

潘金蓮手一伸，帘子忽地落下來了。

眾人齊齊歎息一聲，又好奇落帘後有什麼新招數。

只見燈火通明的臺上，帳中影影綽綽的，潘金蓮似乎摸了摸西門慶的臉，說了什麼，西門慶大笑。

這種鄉村粉戲本來就不講究用字遣詞，「俗」和「豔」二字足矣，西門慶當下即興加了幾句唸白。

「這小娘子發騷，說今天要讓我死在床上呀！哇哈哈哈哈哈！」

台下轟然大笑，人人涎著臉看著帳中剪影。

潘金蓮騎到西門慶的身上，羅帳果然吱吱呀呀地搖得厲害。

可是西門慶的笑聲忽然戛然而止，兩腿不住地蹬動。

觀眾笑鬧成一團：西門慶被潘金蓮倒騎在身上，該不會真岔氣了？

只見演西門慶的四豐蹬腿的動作慢了下來，羅帳一下子被掀開。

柳驚鴻在觀眾疑惑的目光中，隨手把枕頭邊的裡衣和褲子往身上一攏，伸手摘去了頭上一支支釵子，最後一拋珠冠、勒頭的網子、以及假髮蹺鞋等物。

指甲在空中劃過一抹血色。

觀眾這才看清楚了，床上的四豐已經斷氣了，臉色發青，眼珠像魚眼般凸起，舌頭吐了出來，脖子上是深深的一圈血洞，竟是生生用十指掐出來的。

那話兒也被硬生生擰斷了，血如泉湧。

觀眾還沒來得及尖叫，柳驚鴻俯身，把正要鑽出床底問個究竟的阿淮一手揪出來，一揮釵子，深深地刺穿了咽喉。

然後是胸口，兩個眼眶，那話兒，血不絕地噴湧出來。

頃刻間血染羅帳。

觀眾駭呼走避間，柳驚鴻濺了滿身的血，大笑著，眼神瘋狂，衝回後台，拿了拐杖，揮舞著趕上了金華班班主。

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然起腳，將班主踹倒，一杖一杖死命地打下去，直打到腦漿迸裂，才淒厲地笑著揚長而去。

「哈哈哈，今兒好一出潘金蓮殺西門慶！」

「我是梅妃，不是潘金蓮，你們才是潘金蓮，一個個的奸夫淫婦，不知廉恥！」

「我不是潘金蓮！不唱了！再也不唱了不唱了不唱了不唱了——」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腿也仿佛從未受過傷一樣，跑得飛快，誰也追不上。

柳驚鴻在田野間狂奔，不知道過了多久，腳步才漸漸慢了下來。

他腦袋裡響著嘈雜的絲弦聲、鑼鼓聲、生旦淨丑末的各式唱戲聲，混亂不堪。

這篇戲文唱著「妾身」和「奴家」，那首曲兒唱著「孤王」和「俺」；這把聲音說他是某某，那把聲音說他誰都不是，使他頭痛得幾乎發狂。

柳驚鴻蹲下來，啞著嗓子泣不成聲，抱著頭使勁地晃。

「別吵了別吵了……通通靜下來！不要吵了！我再也不唱了！」

一剎那間，裂帛般的劇痛閃過，嗡的一聲響，他的世界就像二胡驀地斷了弦一樣，死寂一片。

他待那痛楚過去，站起身來時，世界上的聲音又恢復了正常。

可是他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皺了眉，啃了啃手指想了又想，還是想不起來。

他想問自己為什麼想不起來，可是怎樣都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有斷斷續續的各式外語，像碎瓷片一樣凌亂。

「Qui est…walking…essentia…verloren…忘れる？（法文「誰是」、英文「在行走」、拉丁文「本質」、德文「丟失」、日文「忘記」）」

腰腿忽然疼得厲害，他靠著那根拐杖支撐著，吃力地一步步往前走。

可為什麼要走？他不太清楚。

有時候，他在人群擠擁中被推著往前走：有時候，他與不少同樣衣衫襤褸的人在陰暗的角落裡睡覺；有時候，只有他獨自一人，在深夜中煢煢孑立，努力地想著自己是誰，到底忘記了什麼。

他餓或渴或病或痛的時候，不懂得說出來，只像怕冷的動物般，蜷縮成一團，抱著拐杖和不知道哪兒撿來的破棉襖，怔怔發呆，或是昏昏欲睡。

睡覺的時候，他會做夢。

夢裡有很多人和事，一時遠一時近，一時清晰一時模糊，疑幻似真。

柳驚鴻漸漸地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在做夢，還是走入了別人的夢裡，又或者，他本身就是個夢，是誰的夢。

有時間，半個冷饅頭或爛水果落在他面前，他遲鈍地伸手去拿，放在嘴裡啃，嚐不到什麼味道。

他惟一對外界敏感的，就是人們的語言在變──從滇地秦腔變成了桂地粵腔，再變成了什麼腔調都有，偶爾還有外語，全擠在一個小小的城裡。

城裡有高樓與霓虹燈，有流水般的車和人，也有時光無聲浸染過的青磚黛瓦與石板街。

好像他從前待過的一個地方。

他莫名其妙覺得親切，留在了這個城裡。

直到某一天他抬起頭，看到了新華戲院外的大海報。

他看著海報上的女伶，忽地想起來了：他做過一個夢，裡面唱著《梅妃》──那齣被他擱下，拾起，復又擱下的戲。

他忽地有了預感，這齣戲即將編完了。

這齣戲的角兒之一，也是惟一一個座兒，已經近在咫尺。

唐明皇歷盡滄桑，回到了宮殿，夢到了梅妃姍姍而來。
「啊！你……不是梅妃麼？寡人回京以來，四處訪問你的下落，都道你已死於亂軍之中，不想妃子你還在人世！」

「驚鴻……？你是驚鴻？」

晚了，一切都晚了。

可是他的戲竟然又如此完美，絲絲入扣。

不晚，剛剛好。

明明不是梅妃的戲碼──唐明皇不會帶著五姨太太飄零異地，而梅妃最後再登場時應該還是高潔的一枝梅，一塵不染，不是當過鄒氏和潘金蓮的瘸腿瘋乞丐。

兩人更不應該幾乎相見不相識。

這齣《梅妃》如此荒唐走板。

可是，戲是真的。柳驚鴻知道，他所有所有的戲都是真的。

梅妃早就香消玉殞了，如今登場的，不過是一縷瞬即消逝的殘魂，悄然入了唐明皇的夢，僅此而已。

在香港的新華戲院外，柳驚鴻聽得那一聲呼喚，像被抽去了三魂六魄般，呢喃了幾句，淒然倒在了杜月笙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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