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竇娥冤（下）

柳驚鴻第二天出去城南一戶人家那裡跳大神了，黃昏的時候回家，卻遠遠看見長春路擠滿了人，群情洶湧，叫罵者有之，歡呼者有之。

他正要邁步過去，一個在長春街沿街乞討慣了的老乞丐一把把他拉進了小巷，神色緊張。

「柳跛子，你還過去？快逃啊！」

「怎麼了？」柳驚鴻愕然問。

那老乞丐神情憐憫地望著他：「柳跛子，我不懂他們在鬧騰啥，你啥來歷我也不想知道，可他們居然鬧到你那孝順兒子身上……唉不說了，你還是快走吧……」

柳驚鴻驚得全身發冷，扯著乞丐追問：「到底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小仁兒怎麼了？快說啊！」

「你那孝順兒子，平常不是溫溫吞吞的麼？可今早和鄰居的兒子二毛鬧起來了，鬧得附近鄰居全聽到了。你兒子抱著個鐵匣子跟二毛理論，說你不是瘸腿跳大神的，是保家衛國的英雄……」

柳驚鴻腦袋嗡然一聲巨響，馬上撇下了乞丐，慘白著臉，死命擠進人群裡。

「小仁兒？小仁兒！」

他惶急的叫聲被淹沒在人群當中。

他終於看到了小仁兒。

那個和艷秋一樣圓臉圓眼睛的孩子，那個最是乖巧孝順的半大孩子，靜靜地躺在家門口，全身濕淋淋的，手腳泡成了慘白色，腦袋上開了個大血洞，臉蛋上的血跡被水沖得七七八八，身上打著補丁的小藍褂染了血，暗沉可怕的顏色像墨水一樣洇開來。

他的手僵硬地環在胸前，像臨死前仍竭力抱緊著什麼。

身邊放著那隻長鐵匣，染著血，被打開了，一枚枚勳章、中正劍和那把裹金的勳刀陳列在地上。

原軍統局雲南站站長沈醉換上了共產黨的草綠色軍服，戴著圓形短檐的「解放帽」，站在一邊，眼神充滿了無奈，背後有明顯在監視他的士兵。

他看著地上展示的物品，艱難地開口說：「是，這是國民黨授的軍職勳章和紀念軍刀。這個小孩的父親我也知道，他曾經在軍統局裡做事。不過……」

他沒法說下去，因為群眾憤怒的叫聲已經此起彼落。

「軍統殘害共產黨的革命英雄，又鎮壓學生愛國運動，是叛國賊，是殺人魔鬼！」

二毛一家也站在人群前。

那個才不過十一、二歲的二毛異常興奮，握著拳頭，臉全紅了，喊著：「我一家合力把國民黨餘孽的兒子打死了，推進井裡淹了！死得好！偉大的共產黨萬歲！」

二毛他爹眼神鬼鬼祟祟，手裡偷偷捏著一枚銀質鍍金的青天白日動章。

「好！死得好！」群眾又齊齊狂熱地高呼。「共產黨萬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有士兵在搬他家裡的東西，擺到家門前讓所有人看。

他一本本的劇本和工尺譜被攤開了，群眾都在圍觀。

有人往上面啐口水。

「一定是軍統特務的密碼本子！不知道密謀害死過多少共產黨義士？」

柳驚鴻呆呆地看著這一出狂歡的鬧劇，忽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撲到小仁兒的屍體前。

群眾被那一聲淒厲到了極點的尖叫聲懾住了，全靜了下來。

只見柳驚鴻跪在地上，緩緩地伸出手，把那冰冷的小身體抱在懷裡，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處，全身顫抖，漸漸的嗚咽出聲。

「小仁兒……我的兒啊……」

就在不久之前，這具小身體還是溫熱的，會走會動，會說話會笑。

這具小身體裡縱然流的不是他柳家的血，卻會仰著頭，眼睛發亮，真摯地對他說，小仁兒最喜歡爹爹了，爹爹是世上最厲害的人。

這個孩子，在娘親死去後那麼堅強，吃著爹爹買給他的糖就很幸福；他才十歲就很懂事，每天努力地幫家裡做事……

他說，明年去水果行當學徒養家糊口，以後要讓爹爹過上好日子……

可好日子在哪裡呢？

柳驚鴻的嗚咽終於變成了嚎啕慟哭，多年來滿腔積壓的悲憤，都在此時哭盡。

他淚眼模糊地抬起頭來，只見士兵中有張有點似曾相識的臉孔。

他瞇著眼睛去看，只見那人馬上閃閃縮縮地躲避他的目光。

「臘月？」他啞著聲音叫他。「臘月，是不是你？」

群眾馬上望向改組的共產黨衛隊。

那確實是臘月。

那個鴻福班十多歲的小學徒長成了廿多歲的青年，濃眉大眼，輪廓分明，和左派畫報上的熱血共產黨青年形象像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似的。

柳驚鴻抱著小仁兒的屍體，一點一點地膝行到士兵面前。

他滿臉淚痕，神色悽涼，仰著頭看著隊伍中那人。

「臘月……我沒有殺過共產黨的人……如果因為改朝換代，前朝功臣就得滿門抄斬祭旗，我也只能認了。可是至少，不要毀我的工尺譜……他們不懂也就算了，你怎麼會不知道工尺譜？」

群眾望向了臘月，臘月又望向了他，眼神心虛地搖晃了一下，最後卻只是下定了決心，揮著拳頭，堅定地大聲喊叫。

「什麼工尺譜？分明是軍統特務的密碼本！我還可以做證，這個人以前是上海戲班子的班主──」

群眾炸開了鍋。

「是地主階級！」

「壓榨人民的資本家！」

「啊，他還在咱們昆明這裡跳大神，整天裝神弄鬼的，搞迷信，新中國不再是封建社會了，不需要這種人！」

柳驚鴻忍不住縱聲狂笑。

他看著懷裡永遠閉上了眼的小仁兒，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開口說。

「小仁兒，他們說你死得好。是啊，你死得早，死得好，死得妙，爹慶幸你不用在這人吃人的『新中國』裡活著！」

他聽到有人議論：「這人怕不是瘋了。」

是啊，瘋了。柳驚鴻想。我瘋了，你瘋了，人人都瘋了，瘋狂的時代開始了。

改朝換代了，青天白日不再，赤色時代來臨了。

紅，滿眼的紅，是鮮血的紅，鋪天蓋地的紅。赤紅的烈火和浪潮吞噬一切。紅，就是一切。

他血紅著眼，開口，聲嘶力竭地笑著、哭著、喊著，唱那身負千古奇冤的竇娥。

竇娥的丈夫被推落河，他的兒子被推落井。

竇娥明明沒有下毒害家婆，他也明明沒有殺過半個共產黨人。

公堂上閒懶蠢笨的縣官判了冤獄，如今「解放」後的「進步青年」把工尺譜指成了間諜密碼本。

他和竇娥一樣，孤憤地指天罵地，卻也只能盼這不仁的老天開一開眼，給他作主。

「沒來由遭刑憲受此磨難，看起來老天爺不辨愚賢。
良善家為什麼遭此天譴？作惡的為什麼反增壽年？」
「這官司眼見得不明不暗，那贓官害得我負屈含冤；
倘若是我死後靈應不顯，怎見得此時我怨氣沖天！
我不要半星熱血紅塵濺，將鮮血俱灑在白練之間；
四下里望旗桿人人得見，還要你六月裡雪滿階前；
這楚州要叫它三年大旱，那時節才知我身負奇冤！」

可是他當不成感天動地的竇娥，血沒灑在高懸的白練上，只有憤怒的群眾湧上來拳打腳踢，把他打得吐了一地的血，痛得再也唱不出來，抱著小仁兒的屍體蜷成一團。

巡邏隊看情況開始失控，怕演變成什麼暴動，意思意思地把人群趕散了。

地上的勳章和勳刀被混水摸魚的人分走了，剩一地破爛染血的劇本和工尺譜。

柳驚鴻抱著小仁兒，面如金紙，兩眼緊閉，嘴角全是血，匍匐在地上一動不動。

「其實，我大概是認錯人了罷……」

向共產黨投降了的前軍統雲南站長沈醉低聲下氣地勸著共產黨人，聲音辛酸。

「你們想想看，一個又瘸又瘋的人，怎麼可能是軍統特務呢？那些勳章……那些勳章和那把刀，可能……可能是他撿回來的。現在證物沒有了，人也眼看著活不成了，不如……不如算了罷？」

天空無聲地下起了輕柔的鵝毛雪，一片一片的，落在柳驚鴻身上。

他在血泊中蠕動了一下，破損的嘴角淌著血而渾然不覺，茫然地抬起頭來，仰望著天空。

「下雪了。」他喃喃地說著，扯出一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天可憐見，下雪了……」

他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在他手裡融化。

他忽地怔住了，手頹然垂下。

不對……他真是傻。

現在是十二月，昆明下雪一點都不奇怪。

六月飛霜，昭雪冤屈，不過是一折戲文啊。

1949年冬，第一場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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